2009-11-18

[短篇小說] 今.不存在 (一)

這是心理學與神經生物學的成果。遭遺忘的記憶仍存留在腦海中, 只是像開不到的抽屜: 記憶安好在裏面, 外面的人苦思不得開啟其門之道。後現代人飽經資訊爆炸的洗禮, 舊的未沉新的已如洪如水般送到, 零碎的記憶在變遷不斷的腦細胞組織中只能躲進狹小的角落, 靜待提取的一天。

今天寒冷的風在窗外吹呀吹之際, 彼岸三根煙囪與裊裊上升的煙﹑只聞其聲的不知名雀鳥﹑窗外轟轟而過的汽車﹑屋苑零聲的燈光﹑灰灰白白的暮靄﹑保安員﹑商場﹑行人……這些資訊在經過大氣的傳播而進入我的眼睛耳朵以至大腦。只是它們屢闖進來, 在我二十年的生涯中已見慣不鮮。重複又重複類似的資訊在我腦袋外的把關處已篩去, 自此消失不見。

我只管在沙發上躲進睡房拿出來的厚棉被, 用遙控器使電視一個又一個沉悶的節目交替輪迴。不知不覺已到新聞的時候。這城的新聞已越來越不值一看, 總有些隱憂在背後, 限制著新聞報導員所說的一字一詞。但這些字詞與圖像卻毫無障礙地 (除了我手上的遙控器! ) 進入我的記憶中, 成為未來的我有關我今當下的記憶。這些記憶確實存在, 但當中的內容卻是堆砌過的虛假的。

"死者……" 報導員機械式地報導每一宗新聞。明明是市場化的煽情, 聲調卻是一般的平淡。是要確立報導員以至新聞採訪的公信力罷? 看著那報導員的口一開一合, 我想著的是人是可以如此鎮定地覆述別人的死亡。況且是兇殺案。人類可以在不同的處境做著截然不同的事。

"被勒死……" 繼續好像了無止境的案件, 記憶混進了昨天和前天和過往相類似的案件, 像閱讀完又閱讀同一本書的微更新版。
爸殺妻子後自殺, 倫常慘劇。我不敢說這是 "典型" 的倫常慘劇, 但類似的事可看過不少。新聞沒有了娛樂性便沒有觀眾, 因此才要發掘更多更有趣的新聞。這城每天都死人, 也許這些資訊也是在我腦海的把關時消失, 沒有緣份成為我將來記憶的一部份。

瑩光幕顯示了死者的相片, 這時我閒懶的眼睛張開了一點。

我知道我認識他。

一家三口中的兒子。

我立刻盡力回想起剛才報導員說過的話。那些我本來快將忘記的話。

忽然很害怕。那害怕是缺乏對象的, 但不其然的, 雙手牢牢抓著那穩妥在沙發上的棉被, 害怕它會掉到地上, 害怕它不能保護我。

也許不是他。我不太清楚相中人是否我真正認識, 縱然我對他有丁點的印象。我真的認識他嗎?
紛亂的片段在我腦海閃過不停。小學時的片段, 中學時的片段, 現在大專時的片段……沒有——我找不到任何一段生命中的時間可安置螢幕上的那人。很亂。

我清楚我是見過他的。不止相見, 我曾認識他。手臂的疙瘩很快漫延全身。
頭腦以致整個身子好像蒸熟了般炙熱起來。電視早已在報導下一篇下一篇的新聞——它從來只會向前走而懶得為任何人默哀。色彩斑斕的廣告在我眼前舞動, 但我想著的是其他。

我衝到電腦前想搜尋一下這位人兄。奈何世上的搜尋器都未能搜尋我只能記起模糊面貌的人。心還在跳。

忽然"呀" 的一聲, 我不其然地喊了出來。我想起這人兄的往事了。這時, 從前的愉快和這刻的鬱悶一下子湧上心頭。

說起來, 我和那死者不太相熟。他叫呀。高中時我曾參予社區服務的課程, 要考章的。那時有個類似運動常識還是人體甚麼的章, 名字我忘了。那時以為不會太難, 而我又是足球隊的, 想必有點用可以用來提醒隊友。其中包括包紥的練習, 上課時要二人一組互相練習, 而我班內連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 便和坐在旁邊﹑不認識的呀一組。如是者二人練了好幾課, 然後考試, 不及格, 章考不成。而我也不知道呀有沒有考上了, 沒有追問, 沒有見面。基本上, 由於不太熟的關係, 之後也沒有聯絡了。

我們的所謂認識就是這麼簡單。但他的死卻又如此震撼。原來, 忽然這個世界少了一位認識的人, 不能見面了。很可惜。時空在這一刻開始出現了一個破口, 永不復合的破口。

盡量平伏一下心情。我努力嘗試回憶起呀說過的每一句說話。

我想起他有些未完成的事。

這時, 我一手抓起外套, 奪門而出。步上兩層到達我大廈的空中平台, 一頭便鑽進滑梯裏去, 滑向市中心的巴士站。看著下面的行人和汽車慢慢放大——沒錯, 我總是挑透明的滑梯, 街景是我的至愛——不久, 便到達市中心。

我想起他有些未完成的事, 我要代為完成。

-- 待續 --


最後更新: 2014.12.13

1 則留言:

  1. 很貼心的一段說話 - "原來, 忽然這個世界少了一位認識的人, 不能見面了。很可惜。時空在這一刻開始出現了一個破口, 永不復合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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