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袋是隻可愛的長頸鹿, 背部有拉鏈。取筆時就像做手術般, 把這筆那筆從腹腔內拿出來。
望得身子也僵著, 口裡的水快要掉下。連在夢中也想擁有它。
從前到文具鋪看過, 索價一百五十三塊錢。侯仔並沒有零用錢——他中午吃家裡帶來的飯盒, 上學放學也有校巴接送, 不需要用錢。其實他是需要用錢的, 只是父母不知道, 也不希望。每天他也會看到想擁有的東西, 有的可用錢買到, 有的卻不可以。
每次老師說「拿鉛筆出來」之類的話, 侯仔也會向旁睨。長頸鹿筆袋又出場了。背部的手術開動, 給割開, 給撕裂, 露出一枝枝的的內臟。
侯仔口裡的水又快要掉下來。
有一天, 吉偉的筆袋遺留在課室。
那不是甚麼大事。大家也是把筆袋留在課室的, 誰會拿著它到操場玩耍﹑用餐?
只是那次侯仔也留在課室。課室也有幾個人, 在不顯眼的暗角裡。
窺伺時機, 慎慎地把手伸進吉偉的書包中。稍一會長頸鹿便出來了。
他不想其他人看見他拿了長頸鹿, 便放到自己的大腿間。垂下頭, 望這可愛的筆袋。
長頸鹿道: 「你聽得懂麼? 」
侯仔只是望著。
長頸鹿道:「我是說我的話。你聽得懂我說話? 你懂人類話言? 」
侯仔道: 「呃……唔, 懂……」
長頸鹿道: 「唔懂? 懂? 是不懂還是懂?」
長頸鹿與侯仔細細長談。從前他常到文具鋪流連, 每次望著長頸鹿布筆袋也幻想擁有。他往自己的臉拶了一把, 証明自己還在現實世界。想不到, 現在居然能和長頸鹿成為朋友, 且話題不絕, 大家都有共同興趣。
例如。侯仔和長頸鹿也喜歡看電視。在長頸鹿的文具鋪裡有個一直開著的電視機。那是牠接觸人類世界的主要途徑。
長頸鹿道: 「你可以帶我上街麼? 幫我一個忙?」
侯仔知道這是偷。他努力的解釋偷竊﹑法律﹑警察﹑法庭﹑私有產權, 憑他從電視新聞看到僅僅的知識努力解說, 希望牠能明白。心底裡, 他是很希望得到牠的。
長頸鹿倒很是明白。牠從電視早已看過聽過現代的社會制度。經一番商量, 牠決定跳回吉偉的書包, 再作打算。
放學後, 長頸鹿坐在侯仔的手一同逛街。原來在剛放學前的五分鐘, 牠已和吉偉達成共識, 以餽贈的方式把自己的私有產權轉給侯仔。侯仔不太熟悉這些詞語, 似懂非懂的。吉偉也希望長頸鹿能跟隨別人, 因為他不太喜歡會說話的布筆袋。他怕考試時筆袋會忽然說話, 引發作弊的嫌疑。長頸鹿把大部份文具還給吉偉, 只保留鉛芯筆﹑原子筆和塗改液各一枝, 以支撐直立的身體。
到了文具鋪的時候, 長頸鹿忽而一聲, 「停! 」。牠逕自走到櫥窗前, 望進店內。同鄉遭散亂的鋪在木架上。
牠的眼光迅速鎖定在小時候的玩伴, 道: 「美! 美!」
長頸鹿美聽到牠的叫聲, 偷偷的走到櫥窗旁。「是你嗎, 天不希罕? 」
「是我! 這是我的新主人, 來跟我們吧!」靦腆的天不希罕吸一口氣, 過份鎮定地道。
天不希罕傻傻的望著美。他捉著侯仔的腿, 說他很想和美結婚, 生兒育女。
在旁邊打哆嗦的侯仔也很想幫忙。畢竟他已試過無數次追求心儀的對象, 都不成功; 能成全別人的幸福, 也可悄悄停止思考自己的厄運。
然而, 當全世界的報紙和新聞都熱哄哄的報導「長頸鹿筆袋要求共諧連理」, 專家卻出現了。他說沒有到版權持有人批准時, 長頸鹿筆袋是不可以自行繁殖的。
強靱的天不希罕也要在鏡頭前一再哭訴。坊間出現了各倡議的團體, 其中有的更一再推撞官員的下屬的外判的保安公司的保安員的鐵欄。另一些專家又分析了他們推撞的原因。
天不希罕只能慨歎牠是卡通角色, 不是自自然然的長頸鹿。若是的話, 造物主才不會追究裝載著其設計意涵的形式, 物理定律也沒有嘴巴去追究能換來金錢的權利。也許繁殖倒算是小事。他最不能接受的, 是自己的全有竟屬於別人。
那是奴隸的身份。
受過教育的奴隸, 既發現自己的身份, 遂希望成為人。
量子塌縮使世界分裂成兩個平行的。在一個, 天不希罕與美共諧連理, 他們的後代多如繁星, 散落在世界的各處。在另一個, 天不希罕沒能得到美, 先是自言自語, 然而聲音越發微弱, 最終變回那個不能說話的正常平凡布筆袋。
最後修改於2015.05.06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