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和芳芳手牽手, 望著教堂的盡頭。汗潸潸的攝影師的鏡頭對著他們, 閃, 閃, 又閃了。
浚的手在震顫, 他才剛在大家面前流淚。想起追求芳芳時的種種錯敗, 還有籌備婚禮的驚險和沮喪, 眼淚不禁又掉下來。只是, 追求的日子好像愈飄愈遠, 變得陌生又不重要。這一滴淚, 百分之九十五也是籌備婚禮的。好不容易才預約到這美輪美奐的教堂, 他想在家人和親戚和舊朋友和舊同學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至少也要有體面, 不可以哭得像個淚人。
芳芳望著兩旁的觀眾。想起剛才的眾立﹑眾坐﹑宣誓﹑簽署﹑禮成。快要走到教堂門口了, 到了門口便完結, 還差一點點。前方有最後三排的長椅, 紅地氈伸延到長椅後方那麼短短的接待桌旁, 夏天太陽發放大光的門口就在那裏, 在接待桌的斜前方。還差一點點就到達離開的大門。
攝影師冷不防的一句, 把他倆嚇了一嚇。這時, 攝影師已站在紅地氈的正中心, 就在發光大門的正前方, 擋著新人的去路。浚想了想, 不敢向後行。他忽然想到在婚禮向後行走會否不吉利, 老人家會否不高興? 絮絮叨叨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從來也不相信吉利不吉利的, 也對老人家指定的吉時和吉日大感頭痛; 畢竟, 為了今天的運氣他拿了無薪假期, 老闆也不高興。
向後行實在滑稽。是取不到景麼? 浚和芳芳就愣在那倒數第四排的長椅, 望著攝影師, 擠出早已僵硬的笑容。閃, 閃, 好像還不滿意。攝影師跪到地上再拍一張, 隨從則專業地把芳芳的婚紗拉直。浚無意識地檢查領呔, 閃, 又一張相片作廢了。不打緊, 記憶卡還有空間。
芳芳忘了告訴攝影師別妨礙婚禮。老實說, 她不是真正的忘記, 只是浚說完要盡力拍攝每個片段時, 她的嘴巴便忽然打住, 說不出話來。剛才交換戒指的時候, 每個珍貴時刻都給雄壯的「等一下! 快了快了!」打斷, 每次也閃了足足半分鐘才可繼續。兩個人就停了在那裡, 彷彿整個世界也停頓。只有專業的攝影師才能批准起動。停頓﹑繼續﹑停頓﹑繼續﹑停頓……有一下芳芳心裡慌張起來, 差點把戒指也掉了。拿著麥克風的主持蕩然無存, 柔弱的聲線給雄壯的比下去。芳芳感到很騷擾, 她也感到會眾感到騷擾, 尤其是當背台的攝影師站在她的正前方。只是浚好像很滿意, 或這只是他僵硬笑容帶來的錯覺? 緊握的手, 還有些微的距離。
浚只希望婚禮盡快完成。攝影師停止了攝影, 直望著他倆, 眼睛彷彿在說: 「你倆幹嗎還不向後移? 」
浚突然一怔。他望著發光的教堂門口, 望著擋著路的攝影師, 想起在戀愛競技場的各對手: 有的使詐﹑有的給他使詐﹑有的覷著他的缺失﹑有的已不再是朋友。混亂的大戰過後勝利在望, 卻要和各新的家人周旋, 各種攔阻﹑委屈﹑利害關係﹑逆來順受﹑按著良心說的話﹑放上去便放不下來的笑臉容……他不再後退。不! 他不能再後退, 他不可給打跨的。他要領著這位妻子向前行——禮已成——無懼地。
芳芳感到左手給牽引。她想過是否要跟著前行, 畢竟, 她不想選錯。想過還是單身算了, 卻在想得快發瘋後驀地接受; 一個人更幸福? 她不可以反悔, 而無論她怎樣想千遍百遍, 過往所有的經歷和資訊和知識和技能都不能預知前方的種種。那是個或然的未來世界, 而她緊抿著唇作出了最大的賭注, 進入這儀式。那是很重要的儀式, 它的重要性在於大家也認定它重要, 建構因而確立。她知道只有今後的日子才可証明今天是值得紀念的。
浚和芳芳一步又一步的邁步向前。攝影師忙亂地拿起剛放到地上的儀器, 又站起來。他倆變得更堅定了, 像步操般提起大腿, 同步的向攝影師逼進。攝影師欲開口說話, 卻又一時說不出來。快要碰到了。攝影師躊躇了一下, 向後退一小步。但浚和芳芳步步進逼, 眼看快要撞上他。
攝影師在最後關頭跳到一旁, 睨芳芳一眼, 撇著嘴咕嚕咕嚕說了些甚麼。浚和芳芳慢慢加速, 並列地使勁地跑呀跑, 跑出了教堂。
出了教堂的門口, 浚和芳芳鬆一口氣。就不到十公尺的路, 浚喘吁吁的彎著身子, 側面望他的妻子。他欲放下辛苦的笑容, 撂下臉露出真正的自己, 卻止住了。當然, 他們還需重新進場, 就因為觀眾需要歡迎一對新人重新進場。還有致謝, 還有拍照, 還有今晚的晚宴, 還有晚宴時的娛樂節目, 還有和每張桌子的噓寒問暖, 還有和老人家幾經辛苦辯論才定下的晚宴餐單。吃著那些昂貴又珍貴的菜式也沒甚味道, 望著醉醺醺的浚, 芳芳只想到:
在遙遠的東南方海域, 一尾鯊魚的鯺給盡都割去, 進退不得。無人被捕。
------ 完 ------
最後更新: 2014.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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