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9

[微型小說] 新人向後移

「麻煩新人向後移兩步, 再走一次!」他居然這樣說。

芳芳手牽手, 望著教堂的盡頭。汗潸潸的攝影師的鏡頭對著他們, 閃, 閃, 又閃了。

的手在震顫, 他才剛在大家面前流淚。想起追求芳芳時的種種錯敗, 還有籌備婚禮的驚險和沮喪, 眼淚不禁又掉下來。只是, 追求的日子好像愈飄愈遠, 變得陌生又不重要。這一滴淚, 百分之九十五也是籌備婚禮的。好不容易才預約到這美輪美奐的教堂, 他想在家人和親戚和舊朋友和舊同學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至少也要有體面, 不可以哭得像個淚人。

芳芳望著兩旁的觀眾。想起剛才的眾立﹑眾坐﹑宣誓﹑簽署﹑禮成。快要走到教堂門口了, 到了門口便完結, 還差一點點。前方有最後三排的長椅, 紅地氈伸延到長椅後方那麼短短的接待桌旁, 夏天太陽發放大光的門口就在那裏, 在接待桌的斜前方。還差一點點就到達離開的大門。

攝影師冷不防的一句, 把他倆嚇了一嚇。這時, 攝影師已站在紅地氈的正中心, 就在發光大門的正前方, 擋著新人的去路。想了想, 不敢向後行。他忽然想到在婚禮向後行走會否不吉利, 老人家會否不高興? 絮絮叨叨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從來也不相信吉利不吉利的, 也對老人家指定的吉時和吉日大感頭痛; 畢竟, 為了今天的運氣他拿了無薪假期, 老闆也不高興。

向後行實在滑稽。是取不到景麼? 芳芳就愣在那倒數第四排的長椅, 望著攝影師, 擠出早已僵硬的笑容。閃, 閃, 好像還不滿意。攝影師跪到地上再拍一張, 隨從則專業地把芳芳的婚紗拉直。無意識地檢查領呔, 閃, 又一張相片作廢了。不打緊, 記憶卡還有空間。

芳芳忘了告訴攝影師別妨礙婚禮。老實說, 她不是真正的忘記, 只是說完要盡力拍攝每個片段時, 她的嘴巴便忽然打住, 說不出話來。剛才交換戒指的時候, 每個珍貴時刻都給雄壯的「等一下! 快了快了!」打斷, 每次也閃了足足半分鐘才可繼續。兩個人就停了在那裡, 彷彿整個世界也停頓。只有專業的攝影師才能批准起動。停頓﹑繼續﹑停頓﹑繼續﹑停頓……有一下芳芳心裡慌張起來, 差點把戒指也掉了。拿著麥克風的主持蕩然無存, 柔弱的聲線給雄壯的比下去。芳芳感到很騷擾, 她也感到會眾感到騷擾, 尤其是當背台的攝影師站在她的正前方。只是好像很滿意, 或這只是他僵硬笑容帶來的錯覺? 緊握的手, 還有些微的距離。

只希望婚禮盡快完成。攝影師停止了攝影, 直望著他倆, 眼睛彷彿在說: 「你倆幹嗎還不向後移? 」

突然一怔。他望著發光的教堂門口, 望著擋著路的攝影師, 想起在戀愛競技場的各對手: 有的使詐﹑有的給他使詐﹑有的覷著他的缺失﹑有的已不再是朋友。混亂的大戰過後勝利在望, 卻要和各新的家人周旋, 各種攔阻﹑委屈﹑利害關係﹑逆來順受﹑按著良心說的話﹑放上去便放不下來的笑臉容……他不再後退。不! 他不能再後退, 他不可給打跨的。他要領著這位妻子向前行——禮已成——無懼地。

芳芳感到左手給牽引。她想過是否要跟著前行, 畢竟, 她不想選錯。想過還是單身算了, 卻在想得快發瘋後驀地接受; 一個人更幸福? 她不可以反悔, 而無論她怎樣想千遍百遍, 過往所有的經歷和資訊和知識和技能都不能預知前方的種種。那是個或然的未來世界, 而她緊抿著唇作出了最大的賭注, 進入這儀式。那是很重要的儀式, 它的重要性在於大家也認定它重要, 建構因而確立。她知道只有今後的日子才可証明今天是值得紀念的。

芳芳一步又一步的邁步向前。攝影師忙亂地拿起剛放到地上的儀器, 又站起來。他倆變得更堅定了, 像步操般提起大腿, 同步的向攝影師逼進。攝影師欲開口說話, 卻又一時說不出來。快要碰到了。攝影師躊躇了一下, 向後退一小步。但芳芳步步進逼, 眼看快要撞上他。

攝影師在最後關頭跳到一旁, 睨芳芳一眼, 撇著嘴咕嚕咕嚕說了些甚麼。芳芳慢慢加速, 並列地使勁地跑呀跑, 跑出了教堂。

出了教堂的門口, 芳芳鬆一口氣。就不到十公尺的路, 喘吁吁的彎著身子, 側面望他的妻子。他欲放下辛苦的笑容, 撂下臉露出真正的自己, 卻止住了。當然, 他們還需重新進場, 就因為觀眾需要歡迎一對新人重新進場。還有致謝, 還有拍照, 還有今晚的晚宴, 還有晚宴時的娛樂節目, 還有和每張桌子的噓寒問暖, 還有和老人家幾經辛苦辯論才定下的晚宴餐單。吃著那些昂貴又珍貴的菜式也沒甚味道, 望著醉醺醺的, 芳芳只想到:

在遙遠的東南方海域, 一尾鯊魚的鯺給盡都割去, 進退不得。無人被捕。
------ 完 ------


最後更新: 2014.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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