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忘記各死線﹑會議﹑發表會。應承了的事沒做﹑得罪別人可不得了。這你用八十九元買個日程表套裝, 倒容易解決。
漸漸地你忘記的事愈來愈多, 種類也趨五花八門。
先是剛剛想過要做的, 過不到十秒便已忘記。想起要到客廳取文件, 一步出房門, 已忘了要做甚麼。你望著客廳的電視﹑雜誌﹑沙發, 想呀想。站在那裡, 過一會, 是會想起來的。
文件。你大都會想起來。只是要花點時間。
時間繼續流逝。你開始常常忘記昨天和前幾天發生的事。說忘記是不太準確, 因過去幾天的事件都在腦海中, 只是你分不清每件事的時間和次序。例如到牛耳石山行山, 是昨天? 前天? 大前天? 過去幾天發生的事都已混在腦裡的混沌海洋中, 分不清理還亂。
起初是搞亂, 接著是消失。昨天做過的事已不清楚。腦內有幾個可能性, 可能去了酒吧, 可能見了舊朋友, 可能去了聽心理學講座。每個可能的機會率也相若, 又確定是在早幾天做過的。或是上星期? 昨天? 這時, 你發現有兩個方法可以應對。其一是寫日記。日記就像是過去的日程表——不是用來記著將要做的事, 而是記著過去做過的重要的事。其二是靠邏輯推敲。昨天早上肯定是坐過巴士的, 從此推敲之後和之前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
就這樣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然而快樂總是短暫。隨著忘記的事愈來愈多, 那兩個方法也日漸無效。寫日記需時, 當回憶的破洞太多, 每事記下實太費神失事。而且寫日記只能是在記憶猶新時, 這也意味寫日記日趨頻繁。這可嚴重影響生活, 尤其站在街道上又沒有紙筆時。
邏輯推敲也不好得哪裡。推敲需有個開始的命題, 從記得的事件再推想出忘記了的前和後事。甚麼也記不得, 可從何推敲起?
忘記的事情實在太多。沉甸甸的日記要拿來拿去, 不方便。你靈機一觸, 到街上買便條紙。為免忘記, 你先在白紙上寫下「買便條紙」四字才出門。為免忘記自己的住址, 你的錢包內總會有地址﹑相熟友人電話等資料。連自己的中英文全名和乳名也寫上了, 萬一流落街頭, 求助他人也容易。
便條紙就是可到處無限貼的紙條。每當明天後天有甚麼要做, 你都會寫在便條紙上, 一貼在牀正上方的天花板。一起來便看到便條紙了。
一起牀, 看便條。
一起牀, 看便條。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 又過了許多年……
有一天, 你起牀時翻了一翻, 掉了在地上。沒有擦傷, 只是右肩隱隱作痛。
站起來, 望望窗。你想不起今天要做甚麼, 也想不起昨天的你已把今天的預定活動寫在便條紙。提醒你的便條紙就在天花板, 這你也想不起來。
你就站在正中心, 世界在旋轉, 硬盤在旋轉。你再望窗, 街上的人在高速移動, 他們都有各自的目的地。
腦裡的情感在游動。桌上有文件, 地上有拖鞋。打開抽屜看, 裡面有文具﹑電線﹑信封﹑傳單﹑課本﹑膠袋……只是, 全都未能告訴你今天的議程。都變得不重要了。
X X X X X
有關李伯的下落有不同說法。從升降機的錄像可知他在早上十一時十一分離開, 那時他穿著灰色的風褸﹑啡色長褲﹑白長襪子及破爛的皮鞋。有街坊曾看到他忐忑地步出屋苑, 向巴士站走去。沒有巴士司機記得曾見過他, 照推算他也沒足夠金錢乘搭的士。附近的相熟士多店主說曾見過李伯, 但描述不到他的正確衣著。可能是看錯了吧。
有報章說李伯去了年輕時最喜歡的地方行山, 那山又斜又難行, 過往已曾有人失蹤。這引來部份行山人士熱切討論, 還有他們家人的擔憂。有的報導說李伯從前做生意時得罪過誰與誰, 誰又最有嫌疑; 有的說他遭勒令退休後如何鬱鬱不得志; 有的在探討獨居老人的生活, 說他的子女和各機構的不是。眾聲喧嘩, 莫衷一是。
行山界的恐慌持續了大半天。一輪煩擾過後, 李伯的名字便從各嘴唇和傳媒消失, 不再出現。
- - - - 完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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