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14

[微型小說] 記在消失前

從耳順之年開始, 你的記憶力已隨年日消退。

先是忘記各死線﹑會議﹑發表會。應承了的事沒做﹑得罪別人可不得了。這你用八十九元買個日程表套裝, 倒容易解決。

漸漸地你忘記的事愈來愈多, 種類也趨五花八門。

先是剛剛想過要做的, 過不到十秒便已忘記。想起要到客廳取文件, 一步出房門, 已忘了要做甚麼。你望著客廳的電視﹑雜誌﹑沙發, 想呀想。站在那裡, 過一會, 是會想起來的。

文件。你大都會想起來。只是要花點時間。

時間繼續流逝。你開始常常忘記昨天和前幾天發生的事。說忘記是不太準確, 因過去幾天的事件都在腦海中, 只是你分不清每件事的時間和次序。例如到牛耳石山行山, 是昨天? 前天? 大前天? 過去幾天發生的事都已混在腦裡的混沌海洋中, 分不清理還亂。

起初是搞亂, 接著是消失。昨天做過的事已不清楚。腦內有幾個可能性, 可能去了酒吧, 可能見了舊朋友, 可能去了聽心理學講座。每個可能的機會率也相若, 又確定是在早幾天做過的。或是上星期? 昨天? 這時, 你發現有兩個方法可以應對。其一是寫日記。日記就像是過去的日程表——不是用來記著將要做的事, 而是記著過去做過的重要的事。其二是靠邏輯推敲。昨天早上肯定是坐過巴士的, 從此推敲之後和之前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

就這樣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然而快樂總是短暫。隨著忘記的事愈來愈多, 那兩個方法也日漸無效。寫日記需時, 當回憶的破洞太多, 每事記下實太費神失事。而且寫日記只能是在記憶猶新時, 這也意味寫日記日趨頻繁。這可嚴重影響生活, 尤其站在街道上又沒有紙筆時。

邏輯推敲也不好得哪裡。推敲需有個開始的命題, 從記得的事件再推想出忘記了的前和後事。甚麼也記不得, 可從何推敲起?

忘記的事情實在太多。沉甸甸的日記要拿來拿去, 不方便。你靈機一觸, 到街上買便條紙。為免忘記, 你先在白紙上寫下「買便條紙」四字才出門。為免忘記自己的住址, 你的錢包內總會有地址﹑相熟友人電話等資料。連自己的中英文全名和乳名也寫上了, 萬一流落街頭, 求助他人也容易。

便條紙就是可到處無限貼的紙條。每當明天後天有甚麼要做, 你都會寫在便條紙上, 一貼在牀正上方的天花板。一起來便看到便條紙了。

一起牀, 看便條。

一起牀, 看便條。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 又過了許多年……

有一天, 你起牀時翻了一翻, 掉了在地上。沒有擦傷, 只是右肩隱隱作痛。

站起來, 望望窗。你想不起今天要做甚麼, 也想不起昨天的你已把今天的預定活動寫在便條紙。提醒你的便條紙就在天花板, 這你也想不起來。

你就站在正中心, 世界在旋轉, 硬盤在旋轉。你再望窗, 街上的人在高速移動, 他們都有各自的目的地。

腦裡的情感在游動。桌上有文件, 地上有拖鞋。打開抽屜看, 裡面有文具﹑電線﹑信封﹑傳單﹑課本﹑膠袋……只是, 全都未能告訴你今天的議程。都變得不重要了。

     X     X     X     X     X

有關伯的下落有不同說法。從升降機的錄像可知他在早上十一時十一分離開, 那時他穿著灰色的風褸﹑啡色長褲﹑白長襪子及破爛的皮鞋。有街坊曾看到他忐忑地步出屋苑, 向巴士站走去。沒有巴士司機記得曾見過他, 照推算他也沒足夠金錢乘搭的士。附近的相熟士多店主說曾見過伯, 但描述不到他的正確衣著。可能是看錯了吧。

有報章說伯去了年輕時最喜歡的地方行山, 那山又斜又難行, 過往已曾有人失蹤。這引來部份行山人士熱切討論, 還有他們家人的擔憂。有的報導說伯從前做生意時得罪過誰與誰, 誰又最有嫌疑; 有的說他遭勒令退休後如何鬱鬱不得志; 有的在探討獨居老人的生活, 說他的子女和各機構的不是。眾聲喧嘩, 莫衷一是。

行山界的恐慌持續了大半天。一輪煩擾過後, 伯的名字便從各嘴唇和傳媒消失, 不再出現。

     - - - - 完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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