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日記裡寫道。
今早那裡還有掰成八件的雞蛋三文治和半瓶啤酒。啤酒太奢華了, 三個月才能喝一次。
他想過把冰箱賣掉。冰淇淋已遽減至零, 也沒有剩菜。
晚上七時三十七分, 冰箱正式宣告空置。
拖著微醺的身軀把冰箱的插頭拔掉。
踉蹌的踱到騎樓與仙人掌商議新作。
騎樓對著一路之隔的露台, 在那邊誇張的種著七彩的蘭花和蕨類植物。都是日常生活不會遇到的品種。直直的望過去, 彷彿對著整個熱帶雨林。
繁茂的露台使這邊的騎樓形同沙漠。手掌般大的仙人掌孤獨的杵在騎樓正中心。淡棕色的小盆子, 樣子怪怪的。就像有人忽而想起要種仙人掌, 便隨手從廚房拿了個盆子來種般。不, 連沙漠也比它熱鬧。話說回來, 這大小如火柴盒的單位設計毫不實用, 只有客廳沒有房間, 連睡的地方也沒有。卻設有騎樓, 像是要來給街上的人炫耀一番。
會議已悄悄開始。
雖然仙人掌總是默不作聲, 枯清卻鍾愛它的沉默。把思緒說出來可幫助思考, 仙人掌更不會洩密。小說的橋段給人盜去可不得了。會議開展得一片順利, 他的肚子卻不識時的咕嚕咕嚕起來。生理的感覺總走在前面, 人的意志難以抵抗。饑餓無助創作, 除非是與饑餓有關的故事。
他未完成的長篇小說<繁華葉的一生>已構思近十年, 只是還有故事結構的問題。每一次的修改仙人掌也投贊成票。重寫了許多次。都是壞習慣, 構思不足, 後期修改不斷, 靈感壅塞。越是想寫好, 越是覺得不能落筆。
小時候從不曾這樣。那時無論寫作甚麼也沒有人褒揚, 也沒有他討厭的過譽之辭。但是每次完成小說後, 心裡總是暖暖的。
大文學家, 那是久遠的事。
<繁華葉的一生>的主角繁仔倒是常常挨餓。挨餓的故事卻使他更餓。
這樣下去不行。滿腦子都是食物, 無法集中。
在結束的一刻滿腦子的經驗和材料便盡都消逝, 通通浪費掉。巨著是必須完成的, 那是成為文人的基本條件。留給後人的禮物。
枯清直躺到地上, 睃望雨林。
這樣下去不行。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 卻必須有食物。
身子弱也不利創作呢。還是要寫下去。放棄是無法想像的。不能想, 卻在想。
補充體力, 補充維生素甲乙丙丁, 精神飽滿了, 有體力研習題材了, 靈感便會湧現。
狼仔的聲音劃破靜穆的客廳: 「自傳! 自傳才是最急切!」
編輯狼仔總是催促枯清儘快寫自傳。<繁華葉的一生>是文學小說, 現在的人未必看得明白。是給死後許久計久以後的人看的。出版小說解決不了當下的困窘, 還是先得把自傳完成。
這幾天狼仔已催促交稿許多次。
她知道枯清總愛一再修改, 因而定下各個短期目標, 著枯清先交上部份稿件。像她般上心的編輯實不多見。她甚至會上門騷擾各作家, 這枯清未曾遇上, 而是從作家朋友聽來的。其出格的手法在行內略有言傳。聽說其出版社的內部指引也是嚴厲得很。
枯清總覺得狼仔不太願意接手處理他的自傳, 二人亦如齒齟齬。雖然她沒有說過甚麼。狼仔只談論工事, 從不會說工作以外的東東。
枯清年青時頗有名氣, 自傳出版後, 從前的粉絲自然會買來看。就來個枯清復興熱潮。只是近期的小說已不再受觀迎, 甚至無出版社會出版。他只想在<繁華葉的一生>突破自己。突破對出版社來說, 不是好事。
要把自傳寫得好好的, 攢節一下。出版以後生活便好過點, 再一口氣完成小說。
鈴鈴! 鈴鈴!
「中段寫好了寫好了?」狼仔又用那冷淡的聲線了。
還未寫好, 枯清知道的。那些意念早已在腦海中, 隨時也可以寫出來。
「對不起, 會趕得及的。別擔心。」
「星期五, 星期五。一定要一定要, 總編說要快了。」
「會有的, 就這樣吧。」
掛上雷話後, 枯清又躺到地上。
短短二十秒的電話通訊, 每天發生, 無日無之。
天花板在施予壓力。
-- 待 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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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枯清的晚期>於2012年完成, 初次出版於<香港文學>2013年7月號(343期)頁13-20。2013年的初次出版內容略有更改, 主要涉及標點符號﹑重覆句子及排版。是次出版保留原稿原貌, 並修正了輸入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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