樽蓋緊緊的。她努力嘗試開。樽蓋緊緊的。
彤美的前方只有人和事。反正閒閒沒事, 她這就看看那些人和事。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追趕甚麼。
她匆匆一瞥剛步過的行人, 看看他們的行徑。只能看一下, 那是禮貌的分隔線。
他們快得快要撞開街上的一切人和事, 但仍要保持禮貌。像在追趕失去了的時間, 失去了的機會。每個人都憤恨前方的人和事, 衝得快要崩潰了, 衝衝衝, 快要衝得他們和它們都爆開, 卻不能——仍要保持禮貌。那衝衝衝的衝勁, 映著心中燃燒著的怨氣。人和事在阻礙, 行人為禮貌也只能暗地裡罵。罵得再熱, 情緒宣洩出來, 還得繼續衝。
他們正趕往哪裡?
這時, 整齊又規劃好的街道, 成了憤怒路人的衝撞場。只是沒有真正的衝撞。剛好相反, 他們都靈巧地互相避開, 然後繼續前行。那是從小訓練成的習慣。
彤美乖乖的, 佯裝只關心自己。她不想找麻煩。
手快擦破, 樽蓋還是動也不動。回家找壯丁開樽太傻了, 她的街還未逛呢。區內熟朋友多的是, 找人幫忙也不錯。
她想起那些蜜運中的大學同學中學同學, 有的還結了婚。把開不到的樽交給另一半, 一瞬間, 煩事變成促進關係的小把戲。沒有愛情魔法的她, 只能望著膠樽,對一膠之隔的橙汁輕歎。她的煩事是真正的煩事, 沒有其他解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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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從前讀過的大學走走, 不一會兒, 便碰到師妹嬈玥。師妹忙得很, 匆匆走過廣場。彤美躊躇了整整兩秒鐘。一秒, 兩秒, 道: 「嬈玥! 師妹!」師妹稍向後望, 腿還在向前加速。
「師妹! 我的樽開不到……」
「你不是來找我開個樽吧? 我忙到快瘋了。」
師妹還是一手抓過樽來, 扭呀扭, 仍是不動。閒聊間, 才知師妹在忙迎新營的事。
「迎新營, 該完了吧?」
「就是完了才有麻煩, 家長不滿活動內容而投訴到報章。系會忙發聲明解釋, 又要接記者和家長的電話……」嬈玥忙得發慌, 剛好有機會宣洩, 便喋喋不休地說過不停。
彤美這才想起師妹是系會的會長, 不禁伸伸舌。從前嫻靜的師妹原來已成長了不少, 還變得硬朗。她想起從前的自己, 好像也曾有這轉變。只是不知是變得硬朗, 還是莫不關心。那是一種自保——對失敗免疫, 但也沒了衝勁。
她這陣子沒怎看過報章, 有也只是招聘專頁, 也不知系會迎新營有麻煩。已好一陣子不再相信報章了。既停止相信, 便離開了受騙, 卻只能在受騙與未知間打轉。
找人幫忙卻連對方的近況也不清楚, 實在尷尬。
彤美不打擾繁忙的師妹, 接過扭不開的橙汁樽, 又到街上逛。
街上。
她感到無形的力在頭上輕壓, 輕輕的, 輕輕的, 壓著。壓著心口, 壓著嘴巴。她知道不可以說的, 不可以說的, 說了有人不高興﹑會傷害她。她不可以說。身邊的人也不歡喜她說, 說了出來太激進了, 不高興的人會更嚴厲的懲罰她, 還有懲罰身邊的人。身邊的人也不想受罰, 因而不讓她說。她從來沒想過要說, 也不覺需要說。壓力告訴她: 不可說。她本來也不是要說, 但輕輕的壓力卻使她極其難受, 鬱得很, 鬱得快出病來。壓力縱輕輕的, 輕輕的。慢慢地加劇, 還要再加劇。現在仍輕輕的, 將來卻不再是輕輕的。知道將來不再輕輕, 使得現在更是鬱悶。只能以禮貌壓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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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 樽蓋還是打不開。她把橙汁放進冰箱, 一面看報紙的求職版。又看到只能用郵寄方式應徵的工作, 她只好拿出許久沒用過的信封, 並像尋寶般在堆滿雜物的抽屜中找郵票。用信封和郵票應徵工作, 就像對時光隧道說話, 與過去說話。她在和從前的人溝通, 從前的人與她好像說著相同的語言, 其實是不同的語言。他們是無法溝通的, 卻得裝作投契。
她寫求職信時, 從不會要求七千元月薪, 而是傻傻的一萬一千元。她總是認為, 只要大家也填上一萬一千元, 無形之手終會把薪金提高的。只是她不知道其他人會否也填上這一萬一千。她知道他們大都不會。她知道這樣很傻。心底裡是知道的, 這信大多會遭投籃。但是, 她還是寫上這個數目。
心血來潮, 翻去看大學迎新營的報道。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一走進眼簾, 冷言的字眼卻使她感格格不入。報章中嬈玥的發言甚是生硬, 與彤美所認識的她很不同。嬈玥是不可能這樣說的, 她想。已沒有相信報章報導的她, 又再悵惘。更不能相信報章了。
求職信的內容千遍一律, 每封也表現得充滿熱誠和對工作的認識。當然, 還要保持十二分的禮貌。有的時候, 她知道這不過是幌子。更多的時候, 她把這念頭嚥下去。
她轉身到工具箱拿了個鉗子, 又跑到冰箱, 拿出橙汁。不一會, 便把橙汁樽開了。
這時,餘暉從窗外偷進來, 極緩慢地替橙汁加熱。
望著螢幕的求職信, 彤美想了想, 還是傻傻的填上傻傻的一萬一千元。
拍! 封口黏上, 隨時寄出。
----- 完 -----
最後更新: 2014.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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