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人往前踏一步, 欲看清他的面容。
人類思考的時候常會偏重形而上。人會談戀愛﹑談理想, 卻常忘記它們也需有下方的承托。形而下的失落使人歸回樸素, 因此, 疾病——經歷形而下失去的時候——往往是反思的開始。
反思是健康的, 然而失去了才發現擁有的好處卻是人類共同的厄運。思維著重比較, 比較驅使人進步, 這是人類的優勢。害處是, 比較心也使人不甘活在當下。君不見喪禮中的哀傷, 往往超過還未失去時的歡笑? 傳道者的智慧是在高峰時察其在高峰, 這一點也不悲觀, 而是享樂主義了一點呢。
「爸, 你起來。」栩人道。
他以為那是咒語。也不管有禮貌沒禮貌的了, 反正病房內除他倆以外, 沒有其他人。不再需要顧其他人的目光了。
咒語是無效的, 我們賦予聲音的語意也無助改變厄運。以為咒語會有效, 這是形而上的缺失。栩人面對快將消失的父親, 還有病牀邊他無法理解的機器, 才會想不可能的事。
「爸, 你起來。」這次, 他的語氣更堅定了。
我這樣描述栩人, 也許不太公平。他的父親已聽不到聲音了; 對著不能聽的軀殼說話, 大家或會以為他有點歇斯底里, 或有幻覺, 或對長輩沒禮貌(事實上他十分敬重父親)之類。但他和一般人一樣, 閒時和朋友有說有笑, 生活簡簡單單, 有正當職業﹑適當的娛樂。他是個極其普通的人, 就和你和我一樣。
窗外旱天有雷, 不久便下起雨來。從毛毛到滂沱, 雨水從一扇窗的狹縫偷進來, 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亂闖, 並恰巧流到栩人的鞋子旁邊。他望了望地上的水跡, 轉過身來向窗子走去。懷著緊張的情緒, 偶而看看雨景也不錯呢。病房內原本微弱昏啞的燈光變得愈來愈亮。他輕撫自己的額, 揮動四肢, 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矮小。慢慢地, 四周的盲光使他再也睜不開眼睛, 他卻繼續前行。地上的水跡也向四方擴闊成一片淺水的海。
一步﹑一步, 周圍的光開始變弱。他聽到前方遠處嗒嗒的雨聲, 還有自己吱吱作響的鞋子——地面都是濕漉漉一片。他走到簷蓬的末端, 才發現簷蓬的存在。轉頭一看, 身後是小時候常光顧的士多。他望向四周: 這是他童年居住的社區。
這時, 就讓我們進入他的回憶中。那時他十五歲, 他的父親四十五歲。
- - 待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