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的時候, 現實還未算殘酷。
現實在序幕以後, 便不知不覺間變得殘酷。
枯清快步到騎樓了。
聲音不再是嗚嗚哇哇的雜聲。
而是語言。
有文字﹑有意義﹑可理解的語言。
聲音變得更大, 更清楚了。
它說。
「倒出……貼著……代表接受……生效……生命……」
枯清已站在騎樓。
聲音從仙人掌傳來, 不斷的重覆同一句話。
「劇情。把植物及泥倒出, 用眼或耳朵貼著盆子, 即代表接受條款, 合約即時生效。以生命換取劇情。把植物及泥倒出, 用……」
那仙人掌……
是從舊區的花店買的, 枯清小時候常隨媽媽到訪。媽媽很喜歡盆栽, 家裡的花和草也是從那裡買得。後來, 爸爸和媽媽也一同愛上盆栽。
一年前, 枯清聽說舊區將大規模的拆卸, 數條道路及其樓宇將消失, 合成一個超級屋苑。當然, 花店亦要結業。他便回到那花店看看。店主已不認識他, 只是對他的職業很有興趣。枯清說他是小說作家, 偶而也寫寫藝術評論。店主便介紹他這怪形怪相的仙人掌。特價的。後來從鄰居處得知, 那是根部受損和缺乏空氣流通之故。
爸爸和媽媽也是作家。生於作家世家, 枯清卻凋零得很, 算是沒落世家的最後一代。
壞土也生不出好種來。
枯清抓了抓手臂上的疙瘩, 僵著身子。勉強的繞仙人掌走了一圈。它沒有嘴巴, 聲音是從泥裡傳來的。
要是把植物和泥倒出, 仙人掌怎辦?
枯清用騎樓的一角權充盆子, 仙人掌依偎到牆腳, 泥都撥到仙人掌身旁。沒有盆子, 只好暫時這樣了。
剩下空空的盆子。
盆子的底部是沒有底部的。從上方望下去, 可透過底部看見一幅畫面。
枯清把頭靠向盆子。
底部的另一端傳來陣陣閃光。
像是基地指揮室的走廊, 或是計算機的庫房。一部部的機器在上下左右一直伸延至無限遠。機器滿佈閃燈, 不同顏色的閃個不停。聲音從無限遠傳來。
貼著盆子的開口。生命換取劇情。
那是甚麼東東? 生命換取劇情。
枯清拿起盆子, 走到屋內。
就是客廳的一角, 那他稱為「睡房」的地方。
他一頭栽在枕頭裡, 仔細的看。
他把頭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
機器除了有閃燈外, 還有一個個螢光幕, 顯示文字和圖象。
看不清在顯示甚麼。
他把頭向左一轉。
然後。
把耳朵放上去。
忽然聲音停止。
簡短的歡樂音樂, 約十秒鐘。
「合約生效。歡迎選取喜歡的情節加進閣下的作品中, 而閣下的生命亦會出現同類型﹑同程度的衝突。以下——」
枯清幾乎不能集中精神聽。他把盆子放在枕頭旁, 用兩本厚厚的書把它夾住。盆子的開口直對著自己的耳朵。
它在說甚麼?
枯清把頭傾過去, 用心的聽。只聽到咕嚕咕嚕的, 一大堆名字。
那是<戰爭與和平>的劇情簡介。
過了不久, 已說到娜塔莎與安德烈的戀情。
枯清年輕時讀過的。記憶雖已消退, 聲音說起那些複雜的名字時, 他還是立刻記起來。
眼幕低垂……皮埃爾﹑海倫﹑阿納托﹑羅斯托夫﹑拿破崙……
半睡半醒間,下一個故事開始。
這次是從未聽過的。
依次是婦人調查殺夫殺手的故事﹑北歐風格的精靈神話﹑媳婦受壓逼的故事﹑陪審團討論真相的故事﹑革命家發現革命意義盡失的故事﹑小孩子帶著生物學書本到公園去書中圖畫與樹木交談的故事。
書本釋放魔法, 把公園的樹變成多嘴樹。多嘴樹與書中的樹木圖畫辯論環保議題。
怪誕得很。枯清從未聽過這個故事, 也不會寫這類型的小說。但恰巧得很, <繁華葉的一生>裡的主角便剛要到公園一趟。
聲音不停的說。樹木說過話後, 樹根也開腔了, 力數人類對大自然破壞。生物書中的樹木圖畫立時彈出, 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它又轉身嘗試說服小孩子。
就用這段劇情試試聲音的合約是怎麼一回事吧。
他把寫自傳的原稿紙盡都撥到地上, 把一整疊<繁>從抽屜拿出。
寫道: 「繁仔看畢那本沉重的生理書, 頭昏腦脹的, 看不得明白。他這就拿起書來, 哼著歌兒跑出門外。」
都是魔幻荒誕的劇情。枯清寫了一會, 然後放下筆。
太累了, 得追上聲音的進度。長時間的聽實在費神。筆放下。
忽然。
咔咔咔咔咔……
必是棟古老的木門, 才會有如此響亮的磨擦聲。
不是從四周傳來的。而是從裡面。
腦海內的聲音。幻聽?
聲音卻是何等的清晰。
木門已完全開啓。
咔鈴鈴鈴鈴。咔鈴鈴鈴鈴鈴。
某人的腳連著鎖鏈, 一瘸一拐的, 越來越近。
枯清到處張望。甚麼也沒有。聲音卻清晰得很。
咔鈴鈴的, 響亮得無法承受。
忽然所有聲音停止。
一瞬間, 他的腦海出現了影像。小時候的經歷浮現。
神經元在重組, 突觸連接到新的樹突上, 網絡一下子整個改變。電子訊號在軸突中使勁的傳送, 傳送, 傳送。
枯清越是想起小時候那魔幻的經歷, 越是發現整個人生也受其影響深遠。小時候, 枯清在公園聽過樹根的一番話後, 開始思索環境的問題。畢業後, 他投身環保工作, 用了兩年。卻發現「個人相對體制是實力懸殊得自己存在與否的零重要命題」——他後來把這句話寫在遺書裡。卻在望著十二層下的地面時打消念頭。走下樓梯, 他把遺書拋到花圃裡, 給路過的警員捉住。繳交了罰款。數次報考公務員也失敗, 他懷疑是亂拋垃圾之故。垃圾遺書。重返小說界。只好重返小說界。把環保經歷寫成<世界之與我>, 成為其成名作。
他一直想一直想, 從公園的那件事一直想到現在。他打開抽屜。居然有兩本<世界之與我>。
是的是的, 是許久前寫的。幾乎忘了。
他往其中的一本一瞥。首頁有枯清的簽名, 並親筆寫上是送給子子。
子子是在環保團體認識的初戀情人, 差點連這也忘了。當了作家後便再也戀不下去。最後的噓寒問暖﹑促膝私語, 不復存在。往事都回來了。
還有子子從前常唱的, 「子——子——子——子——」的韓文歌。
枯清佯裝無事, 再次拿起盆子。
主角已日漸成長, 魔法也變強大了。
敵人也隨之升級, 把他逐步趕進危機。
高潮快來了。
主角得把家當盡都賣掉, 以購買<最強魔法書>。
但那意味著他需放棄自小與他一同作伴的生物學魔法書。一生的伙伴。
一生伙伴的能力已達極限。仍不足夠。
枯清想起小時候的魔法書。他捨不得。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打開抽屜。在兩本<世界之與我>下面, 魔法書安放其中。
內裡有各種生物的圖解和學名, 不明的人會以為是本生物書。
枯清擁著那書。最好的朋友。
朋友會過去, 但作品將永存。
枯清笑了笑。輕鬆的。
繁仔把他的一切賣掉, 走到舊區的魔法店購買<最強魔法書>。
- - - 待 續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