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2

[小說] 作品最後的卡夫卡

作品臨終前立下遺囑, 要把剩下的卡夫卡燒燬。

自此, 卡夫卡便囚在公事包裡。

公事包在睡房裡。

在窗和牀之間, 依偎著牀。

卡夫卡安坐在公事包, 面向窗的一角。最舒服的位置。

他每天也坐在不同的地方。就這裡最舒服。

六周也沒有聲音。

關了不知多少日與夜。公事包是個直立的長方體, 當然, 除了正上方外沒有其他開口。卡夫卡望著高高的頂。那裡有光。

金屬扣間隱隱透著餘暉。

他隨手拿起筆, 又在寫。這段日子他寫下了許多小說, 都不完整。不是欠了開場, 就是發展沒寫好。都是不能給人看的初稿。

這裡沒有靈感。與外界隔絕, 沒能接觸時事和新聞和各生活逸事。

在公事包裡踱來踱去, 也沒有甚麼空間。

沒有任何事給他回應。

因而跌入失去靈感的困窘。小說作家也不例外。

卡夫卡努力想像小時候的光景……

那時他每天也從作品偷師。

作品又長又難明。那時候, 世上的人也是一樣的, 不明白。沒有人了解作品

卡夫卡靜靜的學習, 遇著不明白的意象便放在心中。他期望明白以後會眼前一亮或燈泡一閃。

曾幾何時, 作品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從作品學習說故事﹑結構﹑題材。

只是從來也不明白作品的重要性。

直至聽到作品欲燒燬他的事。那是從作品的友人處聽回來的。

餘暉消失, 黑暗籠罩著公事包。

友人就在一旁的牀上, 呼呼大睡。

是主人托他燒燬卡夫卡的。

卡夫卡不知那友人的名字。

只知道是他主人的朋友。

因此, 他也是卡夫卡的友人。

友人掌管卡夫卡的生死。

從那天起, 卡夫卡的創作便一直膠著。也是從那天起, 他不能再住在作品的禦所裡, 不能再在書桌偷偷翻閱作品, 不能再在客廳裡來回走動尋找靈感。

就囚在友人的公事包裡。

原來作品從來沒有珍惜他, 甚至恨不得把他毁滅。

難道我不是遵著作品的風格, 發揮出它的極致?

卡夫卡曾以為自己是作品的代表作。

腦裡的問號不住的旋轉。

卡夫卡等待。

他在等待機會。

友人還在睡覺。

留在公事包, 命運便掌握在他人手中。

有一天, 友人拿著公事包離開。

到過不少地方, 而公事包從不離身。

顛顛簸簸的, 明明那只是普通的馬路。

卡夫卡再次感到自己的重要。

不可替代。

他是友人所珍重的。

雖然作品已背棄了他。

從公事包釋放出來時, 卡夫卡伸手擋著陽光。

陽光從窗外撲進來。

他聽到囚禁這陣子的事。

文化界曾對作品的決定議論紛紛, 有人更發起了「救救作品最後的卡夫卡」﹑「我愛作品」等運動。

作品得到了應得的尊重。

卻沒有人為卡夫卡說過一句關心的說話。

畢竟, 他是屬於作品的。作品說是, 他便只能說是。

作品說燒燬, 他便只能燒燬。

法院也沒有頒布遺囑無效, 縱使殺人是違法的, 法院不應執行違法的遺囑。

夠了。

這一切。

卡夫卡從來也沒有成長空間。小時候只依附作品, 大時候一直在囚房。

正常人的一切成長空間, 他沒有。

人不敢背離作品的旨意。那是對社會制度的不敬。

因為卡夫卡是屬於它的。

卡夫卡作品所苦心經營, 因此, 制度需確保卡夫卡的景況符合它的意願。

景況就是死亡。

誰會顧及卡夫卡的意願?

只有卡夫卡自己, 和少數身同感受的人。

那些身同感受的人都默不作聲。制度的威嚇是很可怕的。

暴走的制度尋找離棄意願的背叛者。

只有友人, 背棄作品

友人看中了卡夫卡的潛能。

還是心生憐憫, 不願見一人就此消失?

友人決定不遵從作品的決定, 文化界鬆了一口氣。

卡夫卡卻沒有鬆任何一口氣。

他的每一口氣也是硬磞磞的, 極盡緊張和用力的吸和呼。

他本來已預備難逃一死。

死了也沒有損失。反正現在的他無法幹出任何事業來。

他無法在作品的怨恨下寫作。

死而復生, 卻得面對現實。

他得在作品殘忍的陰霾下生活。

他不再屬於作品, 卻仍屬於友人

也許友人後還會有別人, 還有別人, 卡夫卡的主人或會一再轉移。

但仍是屬於別人, 無論是禪讓還是世襲。

他這一生只會創作小說, 從沒有作過其他的事。

一切都是作品給他設定的。

夠了, 這一切。

他從小開始, 所有的小說技巧和風格都是作品給他的。

沒有了小說創作, 他便不能在人類歷史中伸出頭顱。

雖然, 寫了也有可能不會存在。湮沒在平庸中。

一天晚上, 友人又在呼呼大睡。

卡夫卡知道友人十分了解作品, 卻不明白其重要性。

卡夫卡拿著他的小說, 正欲離開寢室, 卻踅步回來。

他撂下厚重的小說。風一吹, 窸窸窣窣的散滿一地, 像瘡痍的戰場。

就驀地踱到客廳, 穿過客廳, 打開大門。

慎慎的把大門關上。

風卻把門呯的一聲打在門框上。

卡夫卡猛然往後一看……

只是一道木門。

不透明的木門。

風吹得他打哆嗦。

從未離開過安舒區的他, 往前方這就不住的跑。

呼哧呼哧, 人在後退, 車在後退。

汗澘澘的, 粘粘的水每掉到地上, 便感到更是輕省。

過了許多月, 許多年。

卡夫卡逃過了制度的追捕。

他逆了作品的意願, 私自到街上與人交通。

就是市中心那普通不過的的圖書館, 分為小孩與家長﹑老人與老人兩層的圖書館。

他的朋友繞著他團團轉。這時的作品已甚有名氣, 卡夫卡也是。喧喧鬧鬧的, 那裡實在是個嘉年華。

資訊向他湧過去, 已分不到是誰的意願了。

再次拿起筆時, 他發現自己不再是作品最後的卡夫卡


- -   完   - -


文本資訊: 本微型小說首次出版於<香港文學>2013年12月號(348期)頁32-33。

2014-07-20

[小說]枯清的晚期 (六)

鈴鈴! 鈴鈴!

「喂, 你好你好。這裡是<文學雜誌>。」

「對, 我搖過電話來的。你怎麼知道?」枯清道。

「來電顯示。其實我們有電郵地址和網站的, 下次你可以在網上找我們。」

枯清不懂這些。「我想幫助撰稿, 找外快, 但是……」

「謝謝你! 現在正缺撰稿員。」

枯清感到那聲線異常熟悉。

「但是你知道這裡的撰稿員都是義工來的, 義工來的。沒有報酬。」

「請問。你是狼仔麼?」

對方頓了一頓。「我是。」

「我是枯清! 怎麼了, 你也有份兒做這個文學雜誌?」

「對。工餘便來幫幫忙吧。」

原來狼仔一向也在<文學雜誌>當義工。狼仔第一次對枯清訴說她的文學理念。在這全城剩下唯一的文學雜誌。

狼仔說呀說, 枯清卻緊抿著唇, 在想別的。

自尊到哪裡去了?

沒有人可以代他完成<繁華葉的一生>, 那是他的作品。

回想起來, 他的人生也是充滿戲劇性。自帶魔法書上公園的那天。

太多了。衝突一再出現與推進, 把他逼得喘不過氣來。

把日記都寫進<繁>, 不就是部完美的小說。

他把日記放到桌上。把小時候的驚險魔法大戰都寫到<繁>裡。

然後把繁仔推到絕境。繁仔摧枯拉朽的仍無法匹敵, 骨嶙嶙的身體倒在敵人面前的一片瘡痍。

這個夠高潮了吧。

剩下繁仔家中的魔法書。雖遭遺棄, 但仍收起嗄啞的聲線, 從枕頭底跳出來完成繁仔的心願。

這時盆子裡的聲音停止了說故事。隆隆隆隆的滑輪聲, 裡面的機器閃過不停, 正中心飛來了天神。

天神宣佈: 「看來大家已開始熟習神器的用法。現在我宣佈, 天——界——村——神器生還遊戲正——式——開始! 從世界各地的參賽者, 互相用神器作競賽, 無論勝出……」

枯清的意識變得模糊, 沒有力氣拿著盆子了。

他既用作品殺死了自己, 便成了比賽規則還未宣佈完畢便出局的參賽者。是史上最失敗的失敗者。

他的相片就掛在生還遊戲殿堂的最盡頭, 成為大輸家。

軸突中的電子

飛舞

把消息急速傳開

一個又一個神經元收到

消息而後

緊張起來

它們狂飆的

越發把電子推向

二四八十六個方位

把解決方案漫延至四肢

徘徊在軀殼

無意義的抽動

執行

指令

橫隔膜無所適從

紅血球的二氧化碳

翻得

神經元寂靜起來

溫度

化學的反應

遲緩了

電子傳送得正酣

腿卻退到很遠很遠, 身子壯闊了

朣孔不再害怕光, 它勇敢的

面對

微生物

進前



資訊

經驗

藝術

文明

吃去

枯清死的時候四十三歲。那天陽光快快的穿過暮靄, 依然絢爛, 沒有人發現失去了甚麼。

這就是他晚期的故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