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 卡夫卡便囚在公事包裡。
公事包在睡房裡。
在窗和牀之間, 依偎著牀。
卡夫卡安坐在公事包, 面向窗的一角。最舒服的位置。
他每天也坐在不同的地方。就這裡最舒服。
六周也沒有聲音。
關了不知多少日與夜。公事包是個直立的長方體, 當然, 除了正上方外沒有其他開口。卡夫卡望著高高的頂。那裡有光。
金屬扣間隱隱透著餘暉。
他隨手拿起筆, 又在寫。這段日子他寫下了許多小說, 都不完整。不是欠了開場, 就是發展沒寫好。都是不能給人看的初稿。
這裡沒有靈感。與外界隔絕, 沒能接觸時事和新聞和各生活逸事。
在公事包裡踱來踱去, 也沒有甚麼空間。
沒有任何事給他回應。
因而跌入失去靈感的困窘。小說作家也不例外。
卡夫卡努力想像小時候的光景……
那時他每天也從作品偷師。
作品又長又難明。那時候, 世上的人也是一樣的, 不明白。沒有人了解作品。
卡夫卡靜靜的學習, 遇著不明白的意象便放在心中。他期望明白以後會眼前一亮或燈泡一閃。
曾幾何時, 作品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從作品學習說故事﹑結構﹑題材。
只是從來也不明白作品的重要性。
直至聽到作品欲燒燬他的事。那是從作品的友人處聽回來的。
餘暉消失, 黑暗籠罩著公事包。
友人就在一旁的牀上, 呼呼大睡。
是主人托他燒燬卡夫卡的。
卡夫卡不知那友人的名字。
只知道是他主人的朋友。
因此, 他也是卡夫卡的友人。
友人掌管卡夫卡的生死。
從那天起, 卡夫卡的創作便一直膠著。也是從那天起, 他不能再住在作品的禦所裡, 不能再在書桌偷偷翻閱作品, 不能再在客廳裡來回走動尋找靈感。
就囚在友人的公事包裡。
原來作品從來沒有珍惜他, 甚至恨不得把他毁滅。
難道我不是遵著作品的風格, 發揮出它的極致?
卡夫卡曾以為自己是作品的代表作。
腦裡的問號不住的旋轉。
卡夫卡等待。
他在等待機會。
友人還在睡覺。
留在公事包, 命運便掌握在他人手中。
有一天, 友人拿著公事包離開。
到過不少地方, 而公事包從不離身。
顛顛簸簸的, 明明那只是普通的馬路。
卡夫卡再次感到自己的重要。
不可替代。
他是友人所珍重的。
雖然作品已背棄了他。
從公事包釋放出來時, 卡夫卡伸手擋著陽光。
陽光從窗外撲進來。
他聽到囚禁這陣子的事。
文化界曾對作品的決定議論紛紛, 有人更發起了「救救作品最後的卡夫卡」﹑「我愛作品」等運動。
作品得到了應得的尊重。
卻沒有人為卡夫卡說過一句關心的說話。
畢竟, 他是屬於作品的。作品說是, 他便只能說是。
作品說燒燬, 他便只能燒燬。
法院也沒有頒布遺囑無效, 縱使殺人是違法的, 法院不應執行違法的遺囑。
夠了。
這一切。
卡夫卡從來也沒有成長空間。小時候只依附作品, 大時候一直在囚房。
正常人的一切成長空間, 他沒有。
人不敢背離作品的旨意。那是對社會制度的不敬。
因為卡夫卡是屬於它的。
卡夫卡是作品所苦心經營, 因此, 制度需確保卡夫卡的景況符合它的意願。
景況就是死亡。
誰會顧及卡夫卡的意願?
只有卡夫卡自己, 和少數身同感受的人。
那些身同感受的人都默不作聲。制度的威嚇是很可怕的。
暴走的制度尋找離棄意願的背叛者。
只有友人, 背棄作品。
友人看中了卡夫卡的潛能。
還是心生憐憫, 不願見一人就此消失?
友人決定不遵從作品的決定, 文化界鬆了一口氣。
卡夫卡卻沒有鬆任何一口氣。
他的每一口氣也是硬磞磞的, 極盡緊張和用力的吸和呼。
他本來已預備難逃一死。
死了也沒有損失。反正現在的他無法幹出任何事業來。
他無法在作品的怨恨下寫作。
死而復生, 卻得面對現實。
他得在作品殘忍的陰霾下生活。
他不再屬於作品, 卻仍屬於友人。
也許友人後還會有別人, 還有別人, 卡夫卡的主人或會一再轉移。
但仍是屬於別人, 無論是禪讓還是世襲。
他這一生只會創作小說, 從沒有作過其他的事。
一切都是作品給他設定的。
夠了, 這一切。
他從小開始, 所有的小說技巧和風格都是作品給他的。
沒有了小說創作, 他便不能在人類歷史中伸出頭顱。
雖然, 寫了也有可能不會存在。湮沒在平庸中。
一天晚上, 友人又在呼呼大睡。
卡夫卡知道友人十分了解作品, 卻不明白其重要性。
卡夫卡拿著他的小說, 正欲離開寢室, 卻踅步回來。
他撂下厚重的小說。風一吹, 窸窸窣窣的散滿一地, 像瘡痍的戰場。
就驀地踱到客廳, 穿過客廳, 打開大門。
慎慎的把大門關上。
風卻把門呯的一聲打在門框上。
卡夫卡猛然往後一看……
只是一道木門。
不透明的木門。
風吹得他打哆嗦。
從未離開過安舒區的他, 往前方這就不住的跑。
呼哧呼哧, 人在後退, 車在後退。
汗澘澘的, 粘粘的水每掉到地上, 便感到更是輕省。
過了許多月, 許多年。
卡夫卡逃過了制度的追捕。
他逆了作品的意願, 私自到街上與人交通。
就是市中心那普通不過的的圖書館, 分為小孩與家長﹑老人與老人兩層的圖書館。
他的朋友繞著他團團轉。這時的作品已甚有名氣, 卡夫卡也是。喧喧鬧鬧的, 那裡實在是個嘉年華。
資訊向他湧過去, 已分不到是誰的意願了。
再次拿起筆時, 他發現自己不再是作品最後的卡夫卡。
- - 完 - -
文本資訊: 本微型小說首次出版於<香港文學>2013年12月號(348期)頁32-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