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禮儀
透過濠仔的朋友, 參加了喪禮。想過自稱是他的朋友, 但最終沒有人問過我甚麼。聽說前陣子尚有傳媒來採訪, 現在沒有了。這都失去了新聞價值。
第一次進殯儀館, 我快速的學習各種禮儀。這裡的各種文化都與我的陽間世界不同。從陽間來的工人唱山歌般的聲浪, 又與這格格不入。我走進了死人的世界。坐在房間的一角(那是介乎房間與禮堂的空間), 我望着黑白色的平面的濠仔。他望著我, 也望著其他人。前排的都是他的友人, 他們都沉默不語。
瞻仰遺容的時候, 我最初是不想出去的。但發現大家排列整齊的準備前行, 我坐著不動反而顯得奇怪了。我向著棺木走去, 卻幻想著棺木向我飄過來。棺木一再飄近, 它比我家的牀褥還精緻。人類還不賴, 生前還需刻苦, 至少死後的安排比生前的得體。濠仔的臉孔給塗上胭脂, 蓋不了其慘白的臉。原來, 他真的墜進那黑白世界裡了, 我們卻妄想他還在, 才勉強添上人的色彩。
唱過「魚翅恩典, 使我勁圍」, 然後慢慢步出房間。我卻不怎哀傷, 反而如釋重負。心裏本來是戰戰兢兢, 不知道會否違反了甚麼禮儀, 怕被人喝住。畢竟, 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現在可鬆一口氣。當我嘗試描述這塵封的記憶, 我反覆的把經過一再詮釋。越是努力的去記起, 越是顯得不真實。
從殯儀館步出, 匆匆過了馬路。正打算向小里走去時, 阿鍵原來在轉角處等我。我本能的取出手機看: 他找過我共進晚餐。
「囧! 鬼屋都給他們拆剩外牆! 」他劈頭一句。
我想起囧的相貌, 那下方的口開著, 既不微笑也不哀傷。他浪費了一位好朋友的一個好下午去看外牆, 自然尷尬得哭笑不得。
仰天一看, 天上的星星也只拆剩月亮了。
他們不滿我們, 正如我們不滿他們一樣。
- - 待 續 - -
(六) 害怕
第一名灰了。他那女孩許久沒回覆短訊, 看怕感覺已盡。他對著沉寂的電話, 預視拍拖夢的消失。我在高街鬼屋之旅搜集了一些資料, 都幫不到他。我固然無法想像, 用歷史知識來維繫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這距離我的經驗太遠了。
第一名灰心得連溫習也得擱到一旁, 傷勢可不輕。可他間歇的成績退步(隨著感情的消逝與出現), 對我等凡人來說都只是上流的漣漪; 無論他怎樣衰退, 我們怎麼增長, 還是沒法超越的。而我, 則繼續日常的生活: 與阿鍵到茶餐廳耗光陰。
這天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小息的時候, 忽然一根利箭從班房門口飛進來, 直插在第一名的桌上。那時我在課室一角睡得正酣, 「霍」的一聲把我吵醒。一陣擾攘後, 他打開箭上的白紙, 說那是鄰班尖子的挑戰信。我校從來只有班內排名, 這才惹來鄰班尖子的挑戰, 想一探誰最強。第一名又對他的好友說了些寓意深重的話。那好友的名字我忘了, 第一名的話我也忘了, 但令我印像深刻的, 是第一名轉身把已揉成一團的挑戰信往上輕輕一拋, 使它清脆的落入黑板右下角的廢紙箱裏。我想, 能把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得如此有型, 實是第一名才能做到。
「甚麼? 」阿鍵把黝黑如他自己的豬扒嚥下。我從不與他爭豬扒的。
我說濠仔的同學在他的日記漫罵。
「現在的人! 思維還是小學生般。為小東西吵個不停, 看事太主觀。是不是男女校? 男女校的人際較複雜。」
我把他整段獨白濃縮成這樣, 才能記著。雖有以偏蓋全之嫌, 但他倒說得沒錯, 除了男女校那段。只是看來我們都追求複雜的關係, 都往校外跑了。
隔幾天, 我和濠仔的同學在網上聊起來。在細小的窗框中, 我看到同年紀的他比我有多一份的無奈。甚至世故。居然和日記的留言有別。
我不敢說我常常憂傷。我的生活的確失缺充實, 但仍偶而會快樂。看過自己所有的, 我倒是混混噩噩不知就裡, 在虛耗裡徘徊, 盡量抓著僅餘的快樂了。
我害怕像濠仔般, 為不怎麼高尚的理想而去。我也害怕誤會了他, 因他的理想都在撞地的一刻全然消失。記者在現場怎樣也拾不到, 學者在辦公室也猜不到。
- - 待續 - -
最後更新: 2014.10.29
(五) 閱報
翻開報章, 不經意的看到這新聞。 這是小事, 因它不在頭版, 也不在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它只在很後很細小很不顯眼的很角很落裡。
「初中生為情自殺」。不認識的人, 跟我同年紀。報道中有各種死亡的揣測(還有愛情生活大揭秘), 佔據了這微小報道很大篇幅。看畢, 很自然的想到自己。若這刻我不在了, 他們會為我安個什麼死亡的「理由」? 彷彿人生只可為一個理由終結。我當然不想死; 我的情緒健康可健康得很呢。
若是十數年前, 自殺就不會只換來一小報道了。無他, 這裡每天也會有些人自殺, 自殺貶值了, 人們也不再專注。繁忙人做繁忙事, 貶值的資訊只能擠到細小的角落。但, 眼前的小方塊吸引著我, 使讀過一遍又一遍就是未能放下。那些觸動著我的情節, 在盤旋。
一陣鬱悶驅使我到網上釐清。以小方塊提供的資料稍為搜索一下, 很快便找到濠仔的日記了。日記中夾著灰灰暗暗的照片, 還有寥寥數句的控訴, 都是控訴愛情的委屈。濠仔死後招來不少留言。除表達感慨, 還有同學間的指罵。除了真正論事的, 其餘是很幼稚的一味詆毀。漫罵聲中, 也不知最初的衝突是甚麼了。在死人的日記上罵戰, 感覺怪怪的。平日在別人的日記留言閒聊, 還會有洗板之嫌, 未敢過份。現在則可無所顧忌?
事後的孔明總會說, 從日記中早就看到自殺的原因了。記者們公事繁忙, 也得憑著日記草草的得些結論。
太平面了。
自小就很喜歡圖像。看過美麗的景色, 很容易便記下來。
那些灰暗孤單的相片, 常在我腦海盤旋。
-- 待 續 --
最後更新: 2014.10.29
我說過要你快樂!
栩人在畸房聲嘶力竭的, 終把旁邊的女人娶回家。
既說過要她快樂, 就把生命都放在換取快樂的事。然而, 他一手抓著的卻不是即時的快樂, 而是用來換取快樂的數字。
數字與日俱增, 多了一個零, 又多了一個零。越大的零越難找的, 他又需要更多的時間, 換取更多的零。時代進步了, 他不用再費時間把零搬回家, 或搬到保險庫。因為, 有組織會把零自動儲存, 還有自動化人性化本土化國際化的服務, 使零能換來更多的零。這時, 他可省卻移動零頭的時間, 專心找零。有的時候, 他獲得的零同時使人得益; 更多的時候, 他的零是從不太聰明的人手裡移過來的。望著秒秒在變的圖表, 那些零轉到他人手上, 再轉回來。零又增多。
有一天, 負資產給發明了。他成為不太聰明的人, 零不再多。心情暴躁了, 吵鬧增多了。這時, 專家七嘴八舌的把原因都分析出來: 財政困難﹑第三者﹑性格暴躁﹑居住環境狹窄﹑文化差異﹑不實際理想的幻滅……分析歸分析, 妻兒還是離開。有一陣子, 他以找零為逃避的藉口。日子一久, 家裡靜靜的, 也不得不承認: 那些零找換不到快樂。
曾幾何時, 他以與她一起用零為樂。但文字使人明目, 也欺哄著人: 同樣是她, 從前的她卻不再是現在的她。因此, 她已不再一樣了, 時間是變數。零都堆在家中, 換不到甚麼。
水氣在沸騰, 街角的人很多, 逼得影子也得靠出馬路。這時, 栩人彷彿又看到他那推著木頭車的父親。那時的馬路混亂得很, 人車販爭路, 就像政府廣告那般。小販林立, 父親卻自得其樂。間中繳交罰款, 父親卻自得其樂。直到倒下的一天。只有站在父親旁的細小的他, 既不知道樂, 也不知道苦。
栩人發現自己像極那推木頭車的老頭。也是為了那些零每天辛勞。也是換不到快樂。
他感到受騙了。父親要離去, 他卻要留下好一陣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