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23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七)

(七) 禮儀

透過仔的朋友, 參加了喪禮。想過自稱是他的朋友, 但最終沒有人問過我甚麼。聽說前陣子尚有傳媒來採訪, 現在沒有了。這都失去了新聞價值。

第一次進殯儀館, 我快速的學習各種禮儀。這裡的各種文化都與我的陽間世界不同。從陽間來的工人唱山歌般的聲浪, 又與這格格不入。我走進了死人的世界。坐在房間的一角(那是介乎房間與禮堂的空間), 我望着黑白色的平面的仔。他望著我, 也望著其他人。前排的都是他的友人, 他們都沉默不語。

瞻仰遺容的時候, 我最初是不想出去的。但發現大家排列整齊的準備前行, 我坐著不動反而顯得奇怪了。我向著棺木走去, 卻幻想著棺木向我飄過來。棺木一再飄近, 它比我家的牀褥還精緻。人類還不賴, 生前還需刻苦, 至少死後的安排比生前的得體。仔的臉孔給塗上胭脂, 蓋不了其慘白的臉。原來, 他真的墜進那黑白世界裡了, 我們卻妄想他還在, 才勉強添上人的色彩。

唱過「魚翅恩典, 使我勁圍」, 然後慢慢步出房間。我卻不怎哀傷, 反而如釋重負。心裏本來是戰戰兢兢, 不知道會否違反了甚麼禮儀, 怕被人喝住。畢竟, 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現在可鬆一口氣。當我嘗試描述這塵封的記憶, 我反覆的把經過一再詮釋。越是努力的去記起, 越是顯得不真實。

從殯儀館步出, 匆匆過了馬路。正打算向小里走去時, 阿原來在轉角處等我。我本能的取出手機看: 他找過我共進晚餐。

「囧! 鬼屋都給他們拆剩外牆! 」他劈頭一句。

我想起囧的相貌, 那下方的口開著, 既不微笑也不哀傷。他浪費了一位好朋友的一個好下午去看外牆, 自然尷尬得哭笑不得。

仰天一看, 天上的星星也只拆剩月亮了。

他們不滿我們, 正如我們不滿他們一樣。


- - 待 續 - -

2011-01-14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六)

(六) 害怕

第一名灰了。他那女孩許久沒回覆短訊, 看怕感覺已盡。他對著沉寂的電話, 預視拍拖夢的消失。我在高街鬼屋之旅搜集了一些資料, 都幫不到他。我固然無法想像, 用歷史知識來維繫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這距離我的經驗太遠了。

第一名灰心得連溫習也得擱到一旁, 傷勢可不輕。可他間歇的成績退步(隨著感情的消逝與出現), 對我等凡人來說都只是上流的漣漪; 無論他怎樣衰退, 我們怎麼增長, 還是沒法超越的。而我, 則繼續日常的生活: 與阿到茶餐廳耗光陰。

這天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小息的時候, 忽然一根利箭從班房門口飛進來, 直插在第一名的桌上。那時我在課室一角睡得正酣, 「霍」的一聲把我吵醒。一陣擾攘後, 他打開箭上的白紙, 說那是鄰班尖子的挑戰信。我校從來只有班內排名, 這才惹來鄰班尖子的挑戰, 想一探誰最強。第一名又對他的好友說了些寓意深重的話。那好友的名字我忘了, 第一名的話我也忘了, 但令我印像深刻的, 是第一名轉身把已揉成一團的挑戰信往上輕輕一拋, 使它清脆的落入黑板右下角的廢紙箱裏。我想, 能把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得如此有型, 實是第一名才能做到。

「甚麼? 」阿把黝黑如他自己的豬扒嚥下。我從不與他爭豬扒的。

我說仔的同學在他的日記漫罵。

「現在的人! 思維還是小學生般。為小東西吵個不停, 看事太主觀。是不是男女校? 男女校的人際較複雜。」

我把他整段獨白濃縮成這樣, 才能記著。雖有以偏蓋全之嫌, 但他倒說得沒錯, 除了男女校那段。只是看來我們都追求複雜的關係, 都往校外跑了。

隔幾天, 我和仔的同學在網上聊起來。在細小的窗框中, 我看到同年紀的他比我有多一份的無奈。甚至世故。居然和日記的留言有別。

我不敢說我常常憂傷。我的生活的確失缺充實, 但仍偶而會快樂。看過自己所有的, 我倒是混混噩噩不知就裡, 在虛耗裡徘徊, 盡量抓著僅餘的快樂了。

我害怕像仔般, 為不怎麼高尚的理想而去。我也害怕誤會了他, 因他的理想都在撞地的一刻全然消失。記者在現場怎樣也拾不到, 學者在辦公室也猜不到。


- - 待續 -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1-12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五)

(五) 閱報

翻開報章, 不經意的看到這新聞。 這是小事, 因它不在頭版, 也不在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它只在很後很細小很不顯眼的很角很落裡。

「初中生為情自殺」。不認識的人, 跟我同年紀。報道中有各種死亡的揣測(還有愛情生活大揭秘), 佔據了這微小報道很大篇幅。看畢, 很自然的想到自己。若這刻我不在了, 他們會為我安個什麼死亡的「理由」? 彷彿人生只可為一個理由終結。我當然不想死; 我的情緒健康可健康得很呢。

若是十數年前, 自殺就不會只換來一小報道了。無他, 這裡每天也會有些人自殺, 自殺貶值了, 人們也不再專注。繁忙人做繁忙事, 貶值的資訊只能擠到細小的角落。但, 眼前的小方塊吸引著我, 使讀過一遍又一遍就是未能放下。那些觸動著我的情節, 在盤旋。

一陣鬱悶驅使我到網上釐清。以小方塊提供的資料稍為搜索一下, 很快便找到仔的日記了。日記中夾著灰灰暗暗的照片, 還有寥寥數句的控訴, 都是控訴愛情的委屈。仔死後招來不少留言。除表達感慨, 還有同學間的指罵。除了真正論事的, 其餘是很幼稚的一味詆毀。漫罵聲中, 也不知最初的衝突是甚麼了。在死人的日記上罵戰, 感覺怪怪的。平日在別人的日記留言閒聊, 還會有洗板之嫌, 未敢過份。現在則可無所顧忌?

事後的孔明總會說, 從日記中早就看到自殺的原因了。記者們公事繁忙, 也得憑著日記草草的得些結論。

太平面了。

自小就很喜歡圖像。看過美麗的景色, 很容易便記下來。

那些灰暗孤單的相片, 常在我腦海盤旋。

-- 待 續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1-04

[短篇小說] 父逝父還在 (第四回)

我說過要你快樂!

栩人在畸房聲嘶力竭的, 終把旁邊的女人娶回家。

既說過要她快樂, 就把生命都放在換取快樂的事。然而, 他一手抓著的卻不是即時的快樂, 而是用來換取快樂的數字。

數字與日俱增, 多了一個零, 又多了一個零。越大的零越難找的, 他又需要更多的時間, 換取更多的零。時代進步了, 他不用再費時間把零搬回家, 或搬到保險庫。因為, 有組織會把零自動儲存, 還有自動化人性化本土化國際化的服務, 使零能換來更多的零。這時, 他可省卻移動零頭的時間, 專心找零。有的時候, 他獲得的零同時使人得益; 更多的時候, 他的零是從不太聰明的人手裡移過來的。望著秒秒在變的圖表, 那些零轉到他人手上, 再轉回來。零又增多。

有一天, 負資產給發明了。他成為不太聰明的人, 零不再多。心情暴躁了, 吵鬧增多了。這時, 專家七嘴八舌的把原因都分析出來: 財政困難﹑第三者﹑性格暴躁﹑居住環境狹窄﹑文化差異﹑不實際理想的幻滅……分析歸分析, 妻兒還是離開。有一陣子, 他以找零為逃避的藉口。日子一久, 家裡靜靜的, 也不得不承認: 那些零找換不到快樂。

曾幾何時, 他以與她一起用零為樂。但文字使人明目, 也欺哄著人: 同樣是她, 從前的她卻不再是現在的她。因此, 她已不再一樣了, 時間是變數。零都堆在家中, 換不到甚麼。

水氣在沸騰, 街角的人很多, 逼得影子也得靠出馬路。這時, 栩人彷彿又看到他那推著木頭車的父親。那時的馬路混亂得很, 人車販爭路, 就像政府廣告那般。小販林立, 父親卻自得其樂。間中繳交罰款, 父親卻自得其樂。直到倒下的一天。只有站在父親旁的細小的他, 既不知道樂, 也不知道苦。

栩人發現自己像極那推木頭車的老頭。也是為了那些零每天辛勞。也是換不到快樂。

他感到受騙了。父親要離去, 他卻要留下好一陣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