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30

無條件的愛與自私的偽善 (三件)

  自成為蛋糕娘娘,田鉑的生活向下游瀉去。

  當他成績出眾時,成績低落時,得意時,失意時,跌倒時,行走時,拿著膠袋向前搖時,倒出體育裝時,吃快餐時,喝紅豆冰時,遺失錢包時,搜尋廢紙箱時,上學時,放學時,踢球時,到鐡欄的另一端拾球時,集體遊戲時,營會晚上玩樸克時,拿起書本時,背上書包時,背上背包時,放棄學業時,所有的事都會跟蛋糕﹑娘娘﹑甚或蛋糕娘娘扯上關係。

  下瀉的壓力把生活剎停。當天他把蛋糕切成一件又一件,腦裡滿是 。 稱許他的聲線。每切一下, 。 得到的便少了,但能認識的朋友卻增加起來。再切一件,又少了又多了又少了又多。 。 拿起蛋糕來細細品嚐,映像在慢速的播放,聲線也在播放,都是稱讚的﹑滿足的。窗外的陽光溫柔又神聖,映照出 。 的輪廓。

  那是邂逅的開始,往後生命中的快樂和憧憬和友情和愛情和其他重要的美麗的都得向後延伸,沿著紅線回到這(0,0,0,0)的時空起點,並和之前一連串混雜瑣碎的因果因果因果碎片線串起來。從起點開始,愛情生出甜蜜,甜蜜生出期盼,期盼生出主動,主動生出驚喜,驚喜生出欣賞,欣賞生出更進一步的甜蜜使關係再上升再上升,每一步向更高處走去,螺旋形的展開喜悅,雖偶而展開了憂傷憂傷卻製造安慰的機會而再生出甜蜜,甜蜜使關係再上升再上升。公園裡的汽球剛要升空,沙灘裡的男男女女愈跑愈慢了,都在慢速的播放,都沐在金光燦爛的陽光,輪廓閃耀光芒。田鉑 。 在跑呀跑跑過公園跑過沙灘向著夕陽向著花車向著南瓜車向著樓花向著名校網充滿笑臉充滿諒解。

  每次遇到 。 的冷淡,都要回到時空起點生出的公園﹑沙灘﹑陽光。愈是沉迷,愈是依賴其汁液過活。時空起點演算出來的世界是正面的,現實世界獨有的因果卻指向殘酷。

  要享受幻想中的 。 ,就得與現實中的 。 保持距離,美夢才可以留存。

  一切變得虛無,無關重要了。

  上課的鐘聲。

  便利店的咖喱魚蛋味。

  公園小孩子的小小臉孔。

  鳥兒在海岸線飛過時的嚶嚶聲。

  試卷右上角的数字。

  剖傷的右上腿。

  灰黑色的氫碳排放。

  越來越多的高速電子。

  綠袖子,咇。考試開始。

  木訥的朋友的說話。

  無關重要了。

- - - 待 續 - - -

2016-07-29

無條件的愛與自私的偽善 (二條)

  小時候的田鉑常期待上學,因那是終可到外面走走的日子。快要升上小一的那個晚上,他緊張得雙眼直望著天花板的磷光星星,想著外面的未知,想像充滿夢魅驚喜的世界。他不像那些在學校門口害怕得屁滾尿流的同學,而是自己大步大步的,邁入校園。卻在運動場迷了路,給老師帶回課室。在漫長的六年間,他總會主動說出自己的名字,因此當其他同學還是傻傻呆呆的時候,他已藉此認識了許多人。

  中學時的某個假期,他從雜誌看見了蛋糕的食譜,雪芳的那種。那是他首次發現蛋糕是可以製作的,那是全新的體驗。他花了一個假期去學。

  假期飛快過去。開學了,他拿著蛋糕盒從巴士跳下來,經過便利店茶藝店書店,一直走一直走,盒形的蛋糕在搖晃搖晃,隨著沉甸甸的書包向前闖進。他把膠盒放到桌子上,宣佈:有蛋糕。

  第一位同學經過看了看。第二位是 。 ,在旁邊走過而睃望了一下。從第三位開始田鉑都忽視了,因他望著 。 的背側影,想得到 。 的讚許,懦氣卻禁著嘴唇的任一句話。

  又幾位同學陸續來到課室,他們看見蛋糕,錯愕感油然而生。有的訕笑起來,有的拿起蛋糕擲向其他同學,他們都嘲笑田鉑,更替他取了新的名字——蛋糕娘娘。不一會,蛋糕已散佈在課室的各處,田鉑則只能在桌與桌間跳來跳去,說不要,不要擲。

  那蛋糕是要送給 。 的,只是順道也分給其他同學。這是因為只送給 。 就顯得奇怪了,這社會規範年少的田鉑也是清楚的。於是為了驅除奇怪的氣氛,便利用了同學的口去掩飾對 。 的追求。利用也好掩飾也好其他貶詞也好,若是通俗的愛情電影,也會美化田鉑 。 的愛。這時少年的幼稚是用來顯出愛的真誠,觀眾因而心生同感,感到自己就是田鉑,都是真心的付出,覺得自己就像他而想他得到幸福。同感因而生出故事向前的動力。

  分蛋糕給同學的心是真誠的。在這美麗的版本。

  分蛋糕的心是真誠的,對 。 如是,對其他同學如是。

  許多年後的田鉑回想過後才知道,送蛋糕這檔事,在中學一年級的人際規範中,既可笑又奇怪。後來他更知道,喜愛的人一向是一條條的——一條仔﹑一條女,一條條的貶為繩與蟲。這才能在朋輩間造成不太在乎的錯覺,從而提高自己的價格。他就錯在花了許多時間精神心思在蛋糕裡,付出太多,便成不值結交的人,無論愛情,無論友情。

  既建立了低價的形象,那一年 。 沒有再和田鉑說過一句話。


- - - 待 續 - - -

2016-07-28

無條件的愛與自私的偽善 (一無)

  從虛無到存在,是為世界。

  先是物質與空間。後是在某星系角落裡的觀察者。

  觀察者把歷史分為自然歷史與歷史:物質與空間出現,觀察者出現。

  他們把自己的存在看得極其重要。是因為有第二階段,才會有觀察者在觀察﹑表達與論證,才能替歷史分階段,才能出現自然歷史,歷史,語言,學問,文字,道。

  否則甚麼也沒有。

  觀察者受困在自我之中向外看,看世界,看其他觀察者,被逼著一直看。自我消失觀察也消失,因而也得逃避想像遼遠的將來。消失了觀察便停止,世界的存在便成疑問了。

  他們把自己的存在看得極其重要。問題因而產生。為持續存在而衍生各種情緒﹑精神﹑精神病。

  田鉑正在此煩惱中。

  他的煩惱與常人無異,行為模式是由觀察者一代一代所傳:基因﹑環璄﹑文化﹑性格。

  基因環璄文化性格重覆的﹑重覆的﹑重覆的,驅使他尋找舒緩。其他的凡人也是。

  都是平日的平常的事。

  腦袋是解決問題的計算機,它會專注於未能解決的問題。這也標誌著後現代的開始:成功過後,只剩下未能解決的問題了。

  環境雜訊使他快要垮下來,垮下來。他順著基因環璄文化性格尋找,能把握的就是從小習得的人際技巧。

- - -待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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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 <無條件的愛與自私的偽善>最初連載於<特寫>50期(2015年8月)至59期(2016年7月)。
是次出版務求貼近原稿的意思, 例如保留了原稿的標點符號和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