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31

枯清的晚期 (三)

枯清一直深信, 生活中的障礙都是暫時的。

例如, 交不上這個月的租金, 便得搬遷。

很難再找更小的單位了。這火柴盒已經夠小。

他捨不得把家中的書扔掉。那些陳舊的小說集﹑長篇小說﹑小說理論﹑戲劇理論﹑電影評論。若是搬到板間房, 那些書也得賣掉。

有誰會買也成疑問。這不是個對書籍有感情的城市。

自傳的酬金無法幫上這燃眉之急。

打開報章。大大小小的專欄。寫寫專欄也可賺點外快, 只是專欄需要的是生活瑣事和社會分析, 直接描術的文風, 不是他的強項。

狼仔的忠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沒有人會花時間研究你!

寫得太深, 讀者便會離去。

他小時候隨意率性的, 愛怎樣寫便怎樣寫。那時的作品都放到抽屜裡去, 從沒想過要給別人看。更懶理別人是否喜歡﹑是否看得明白。

從不喜歡寫缺乏意象的文字。那只是把文字當作工具, 都是沒有靈魂的文字。與文字談戀愛﹑真正對文字有深切體會的人, 寫出來的文章才會使人耳目一新。

就像先前寫的日記。都是沒有靈魂。

人必須付出而後才能有所收獲。枯清與仙人掌道別, 到街上逛。從前的書店大都倒閉, 只好到便利店看書。他搜集了一些文學和電影的雜誌, 站著就看。小說這幾年還有看過一些, 電影已很久沒接觸了。狂熱的日子已是十數年前。那都成為了年輕時執著過的興趣, 隨年月煙消霧散。

就寫文學評論吧。找近期的文學看, 配以最擅長的文學理論分析, 不消一兩天便可寫好。

話說回來, 許久沒看過使人心中哇一聲的作品了。

哇。

<繁華葉的一生>就是要這樣。

創造全新的小說風貌。

他把<文學雜誌>的聯絡電話抄下, 把雜誌小心翼翼的放回貨架。

回到家裡, 立刻搖了個電話, 希望可為雜誌撰稿。不通。

晚上, 他睡得好不暢快。

第二天早上九時正, 他又拿起電話。

嘟——嘟——

老實說, 爬格子也賺不了多少。只能幫忙掙扎一下, 保住性命。

嘟——嘟——

街上傳來絮絮叨叨的人聲, 卻奇怪得很, 像獨白。一個人對著沒有回應的人說話。

嘟——嘟——

那人聲愈來愈大了。說話, 說話, 停頓。像吸了一口氣, 又說話。

嘟——嘟——

聲音漸近, 就像說話的人從街道神奇的升上來。又像有隱形的人從騎樓步入屋內。也像擴音器慢慢調高。

嘟——嘟——

低沉的聲音愈說愈興奮, 聲調變化也隨之變得誇張。

枯清把聽筒放下。看來這城的人不習慣早上九時接電話, 都在昏迷。還是不試了。

他撩了撩耳朵, 踱到騎樓。

聲音。

又大了。

- - - 待 續 - - -

2014-03-26

枯清的晚期 (二)

為了自傳, 枯清開始了寫日記。

他決定了用日記的形式寫自傳。

最初只是為了了解自己多一點, 就當是資料搜集。內容也只是記錄生活, 沒添加修飾。越是投入的寫, 才越是發現了解自己不夠深。感興都用在小說裡, 自己的日記卻沒偌深究。

看自傳的人不止對生平事跡有興趣, 他們特別愛看作者的內心世界和價值觀。看自傳也是種心理主義的旅程。

為防止錯過任何細節, 枯清開始把每天所想所思無差別的記錄下來。這比起只記綠生活經歷費時多了。一小時只能發生一小時的事, 心中意念卻可無限的向各方向伸延。

思緒可能散亂, 若要詳細記錄, 篇幅恐怕沒完沒了。那是有涯隨無涯般的無力。

枯清越發仔細記錄每天的思緒, 並嘗試在細節裡找靈感。

三月十日, 他用了兩小時寫日記。他習慣每晚深夜十一時開始寫, 寫畢便關燈睡覺。

三月十一日, 用了四小時。

三月十二日, 七小時。

得早點起牀了, 否則不夠時間寫。

越是仔細, 越是需要時間。

根本不夠時間記下。不是要記的事增多了, 每天還是只得二十四小時, 一秒不多也不少。只是寫日記時總需思考, 思考多了, 次日要記綠的便更多了。

從前他常到舊區的公園逛以尋找靈感, 如今已不可能。一來一回共需三小時, 倒不如花在寫日記上。

三月十五日, 從晚上十時寫至翌日早上六時。身體實在不支。睡了四小時, 良心責備得醒了過來, 立刻步到書桌繼續寫。一直寫至三月十六日的深夜十一時。

三月十六日深夜十一時, 他開始了寫當天的日記。

用了二十六小時。

想起小時候, 四姨會來準備晚餐……

那是昨晚的夢。需記下。

節錄如下:
午夜的時候我在寫三月十六日的日記。那時我剛寫到昨天的早上七時﹑我在寫三月十四天日記中想起那公園(參看三月十二日的感興, 第三十七段)。那是我小時候常到的公園。想起這個畫面: 媽媽不在, 爸爸不在, 只我一人在蕩鞦韆。我的家在搖晃, 往上﹑往下﹑往上……想起晚飯的香氣。電視機在播放殘片。重覆又重覆, 骷髏與飛劍在天上碰碰碰。後來在電影雜誌寫評論, 第一篇便是寫小時候看過的殘片。看過太多次了。電視旁的桌上有飯。美味的臘腸在飯上面。聽說那是致癌的。

記錄到三月十六日下午四時的情況:
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寫日記, 每篇日記都是記錄寫日記的經過。用日記形式寫自傳算是新穎, 只是還需修飾。透過日記中的回憶帶出作者的一生, 比起順序描述生平有趣得多了。

透過日記中的回憶帶出作者的一生, 比起順序描述生平有趣得多了。

鬥志從心裡迸出。

像文學機器, 不到一個月便生產了厚厚的一疊。

枯清生平第一次提前交稿。

他索性把稿交上出版社, 然後回家。

幸好沒碰上狼仔

聽聞狼仔也不常在辦公室。不知在外面有甚麼搞作。

回到家裡, 鈴鈴! 鈴鈴!

「沒有人會喜歡的。」狼仔第一句便道。

「這是用插敍的方法, 把我的生平, 一片兒一片兒的帶出來……」

「太亂, 偏離了讀者可以接受的自傳文體, 讀起來不但使人摸不著頭腦, 也不見得有多少人會花心神在這個這個東西裡找出個究竟。探索結構的實驗文體還是用在你的文學小說裡吧。畢竟現在你的名氣不是太大, 沒有人會有耐性看你在實驗甚麼。人看小說不止在看小說, 他們在看作者。那些他們感興趣的作者。他們要看作者的腦袋到了怎麼樣的新的層次。自傳也是。」

枯清簡直無法回應。

「現在的人拿起書, 不到二十秒鐘, 不明白便放下,再不看那個作者。你這個只能待你有名氣後在學術界的圈子裡玩。當然那圈子很小, 書不會暢銷。這是實話你是知道的。不行, 不行的。在一大堆思緒中找你的過去? 還要自行併合成時間線, 把生平砌出來, 這不行的。看不明白。太難明白了。你也沒有那些狂熱支持者推波助瀾, 沒有人會花時間研究你。」

從前的編輯總是恭恭敬敬, 即使心中是何等不願意, 臉上嘴裡也終會保持禮貌。那是成年世界的規則, 保持禮貌, 大家好來好往。是社會變了, 還是十個不幸的, 碰上了狼仔?

「你要當這個是, 是甚麼呢。是你最後的機會。不是不是, 這個真的是你的最後機會了。這些年頭你已沒出版過任何作品, 散文小說那些也沒有, 是嘛? 若你這部自傳也沒有人看, 那便証明你並不出名。以後你寫甚麼也沒有影響力。記著, 人家是看作者才看作品。也可積極點看吧。你得用這部自傳証明自己是名作家。過往的事已過去, 你得誠實面對現在的情況。」

枯清仍默不作聲。完全無法反駁。狼仔有的是編輯經驗和市場觸覺。卻也諗悉文學的社會學。

枯清想起<繁華葉的一生>。也許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封面, 已是銷情大打折扣的元兇。

「這是你最後的作品。寫好它。」

最後的作品? 我還有<繁華葉的一生>呀! 狼仔是知道的, 卻偏偏這樣說。難道出版社不打算出版我的小說了? 她在暗示<繁>的出版計劃已不再存在? 最怕便是曖曖的取態。實在惴度不透出版社的底蘊。這一切安排就像個幌子, 出版社看來對我的小說毫無興趣。

連一部劃時代的作品也沒有, 寫自傳有何用? 我本來是計劃先完成<繁>的, 是出版社逼我要完成自傳, 我才把時間都花到那裡去。

往目標的路逶逶的。

枯清翻看他的作品清單。都是年少時的作品, 文字幼嫩。沒有一部是他感滿意的。

一生沒有遺下甚麼給後人。

這是甚麼作家!


- -   待  續   - -

2014-03-25

[Quote of the day 每日一句]

"Many votes speak louder than a little money."
「多選票比少金錢更響。」

2014-03-23

枯清的晚期 (一)

大文學家枯清的冰箱空空如也。

他在日記裡寫道。

今早那裡還有掰成八件的雞蛋三文治和半瓶啤酒。啤酒太奢華了, 三個月才能喝一次。

他想過把冰箱賣掉。冰淇淋已遽減至零, 也沒有剩菜。

晚上七時三十七分, 冰箱正式宣告空置。

拖著微醺的身軀把冰箱的插頭拔掉。

踉蹌的踱到騎樓與仙人掌商議新作。

騎樓對著一路之隔的露台, 在那邊誇張的種著七彩的蘭花和蕨類植物。都是日常生活不會遇到的品種。直直的望過去, 彷彿對著整個熱帶雨林。

繁茂的露台使這邊的騎樓形同沙漠。手掌般大的仙人掌孤獨的杵在騎樓正中心。淡棕色的小盆子, 樣子怪怪的。就像有人忽而想起要種仙人掌, 便隨手從廚房拿了個盆子來種般。不, 連沙漠也比它熱鬧。話說回來, 這大小如火柴盒的單位設計毫不實用, 只有客廳沒有房間, 連睡的地方也沒有。卻設有騎樓, 像是要來給街上的人炫耀一番。

會議已悄悄開始。

雖然仙人掌總是默不作聲, 枯清卻鍾愛它的沉默。把思緒說出來可幫助思考, 仙人掌更不會洩密。小說的橋段給人盜去可不得了。會議開展得一片順利, 他的肚子卻不識時的咕嚕咕嚕起來。生理的感覺總走在前面, 人的意志難以抵抗。饑餓無助創作, 除非是與饑餓有關的故事。

他未完成的長篇小說<繁華葉的一生>已構思近十年, 只是還有故事結構的問題。每一次的修改仙人掌也投贊成票。重寫了許多次。都是壞習慣, 構思不足, 後期修改不斷, 靈感壅塞。越是想寫好, 越是覺得不能落筆。

小時候從不曾這樣。那時無論寫作甚麼也沒有人褒揚, 也沒有他討厭的過譽之辭。但是每次完成小說後, 心裡總是暖暖的。

大文學家, 那是久遠的事。

<繁華葉的一生>的主角繁仔倒是常常挨餓。挨餓的故事卻使他更餓。

這樣下去不行。滿腦子都是食物, 無法集中。

在結束的一刻滿腦子的經驗和材料便盡都消逝, 通通浪費掉。巨著是必須完成的, 那是成為文人的基本條件。留給後人的禮物。

枯清直躺到地上, 睃望雨林。

這樣下去不行。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 卻必須有食物。

身子弱也不利創作呢。還是要寫下去。放棄是無法想像的。不能想, 卻在想。

補充體力, 補充維生素甲乙丙丁, 精神飽滿了, 有體力研習題材了, 靈感便會湧現。

狼仔的聲音劃破靜穆的客廳: 「自傳! 自傳才是最急切!」

編輯狼仔總是催促枯清儘快寫自傳。<繁華葉的一生>是文學小說, 現在的人未必看得明白。是給死後許久計久以後的人看的。出版小說解決不了當下的困窘, 還是先得把自傳完成。

這幾天狼仔已催促交稿許多次。

她知道枯清總愛一再修改, 因而定下各個短期目標, 著枯清先交上部份稿件。像她般上心的編輯實不多見。她甚至會上門騷擾各作家, 這枯清未曾遇上, 而是從作家朋友聽來的。其出格的手法在行內略有言傳。聽說其出版社的內部指引也是嚴厲得很。

枯清總覺得狼仔不太願意接手處理他的自傳, 二人亦如齒齟齬。雖然她沒有說過甚麼。狼仔只談論工事, 從不會說工作以外的東東。

枯清年青時頗有名氣, 自傳出版後, 從前的粉絲自然會買來看。就來個枯清復興熱潮。只是近期的小說已不再受觀迎, 甚至無出版社會出版。他只想在<繁華葉的一生>突破自己。突破對出版社來說, 不是好事。

要把自傳寫得好好的, 攢節一下。出版以後生活便好過點, 再一口氣完成小說。

鈴鈴! 鈴鈴!

「中段寫好了寫好了?」狼仔又用那冷淡的聲線了。

還未寫好, 枯清知道的。那些意念早已在腦海中, 隨時也可以寫出來。

「對不起, 會趕得及的。別擔心。」

「星期五, 星期五。一定要一定要, 總編說要快了。」

「會有的, 就這樣吧。」

掛上雷話後, 枯清又躺到地上。

短短二十秒的電話通訊, 每天發生, 無日無之。

天花板在施予壓力。 



--  待    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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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枯清的晚期>於2012年完成, 初次出版於<香港文學>2013年7月號(343期)頁13-20。2013年的初次出版內容略有更改, 主要涉及標點符號﹑重覆句子及排版。是次出版保留原稿原貌, 並修正了輸入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