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9

[微型小說] 新人向後移

「麻煩新人向後移兩步, 再走一次!」他居然這樣說。

芳芳手牽手, 望著教堂的盡頭。汗潸潸的攝影師的鏡頭對著他們, 閃, 閃, 又閃了。

的手在震顫, 他才剛在大家面前流淚。想起追求芳芳時的種種錯敗, 還有籌備婚禮的驚險和沮喪, 眼淚不禁又掉下來。只是, 追求的日子好像愈飄愈遠, 變得陌生又不重要。這一滴淚, 百分之九十五也是籌備婚禮的。好不容易才預約到這美輪美奐的教堂, 他想在家人和親戚和舊朋友和舊同學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至少也要有體面, 不可以哭得像個淚人。

芳芳望著兩旁的觀眾。想起剛才的眾立﹑眾坐﹑宣誓﹑簽署﹑禮成。快要走到教堂門口了, 到了門口便完結, 還差一點點。前方有最後三排的長椅, 紅地氈伸延到長椅後方那麼短短的接待桌旁, 夏天太陽發放大光的門口就在那裏, 在接待桌的斜前方。還差一點點就到達離開的大門。

攝影師冷不防的一句, 把他倆嚇了一嚇。這時, 攝影師已站在紅地氈的正中心, 就在發光大門的正前方, 擋著新人的去路。想了想, 不敢向後行。他忽然想到在婚禮向後行走會否不吉利, 老人家會否不高興? 絮絮叨叨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他從來也不相信吉利不吉利的, 也對老人家指定的吉時和吉日大感頭痛; 畢竟, 為了今天的運氣他拿了無薪假期, 老闆也不高興。

向後行實在滑稽。是取不到景麼? 芳芳就愣在那倒數第四排的長椅, 望著攝影師, 擠出早已僵硬的笑容。閃, 閃, 好像還不滿意。攝影師跪到地上再拍一張, 隨從則專業地把芳芳的婚紗拉直。無意識地檢查領呔, 閃, 又一張相片作廢了。不打緊, 記憶卡還有空間。

芳芳忘了告訴攝影師別妨礙婚禮。老實說, 她不是真正的忘記, 只是說完要盡力拍攝每個片段時, 她的嘴巴便忽然打住, 說不出話來。剛才交換戒指的時候, 每個珍貴時刻都給雄壯的「等一下! 快了快了!」打斷, 每次也閃了足足半分鐘才可繼續。兩個人就停了在那裡, 彷彿整個世界也停頓。只有專業的攝影師才能批准起動。停頓﹑繼續﹑停頓﹑繼續﹑停頓……有一下芳芳心裡慌張起來, 差點把戒指也掉了。拿著麥克風的主持蕩然無存, 柔弱的聲線給雄壯的比下去。芳芳感到很騷擾, 她也感到會眾感到騷擾, 尤其是當背台的攝影師站在她的正前方。只是好像很滿意, 或這只是他僵硬笑容帶來的錯覺? 緊握的手, 還有些微的距離。

只希望婚禮盡快完成。攝影師停止了攝影, 直望著他倆, 眼睛彷彿在說: 「你倆幹嗎還不向後移? 」

突然一怔。他望著發光的教堂門口, 望著擋著路的攝影師, 想起在戀愛競技場的各對手: 有的使詐﹑有的給他使詐﹑有的覷著他的缺失﹑有的已不再是朋友。混亂的大戰過後勝利在望, 卻要和各新的家人周旋, 各種攔阻﹑委屈﹑利害關係﹑逆來順受﹑按著良心說的話﹑放上去便放不下來的笑臉容……他不再後退。不! 他不能再後退, 他不可給打跨的。他要領著這位妻子向前行——禮已成——無懼地。

芳芳感到左手給牽引。她想過是否要跟著前行, 畢竟, 她不想選錯。想過還是單身算了, 卻在想得快發瘋後驀地接受; 一個人更幸福? 她不可以反悔, 而無論她怎樣想千遍百遍, 過往所有的經歷和資訊和知識和技能都不能預知前方的種種。那是個或然的未來世界, 而她緊抿著唇作出了最大的賭注, 進入這儀式。那是很重要的儀式, 它的重要性在於大家也認定它重要, 建構因而確立。她知道只有今後的日子才可証明今天是值得紀念的。

芳芳一步又一步的邁步向前。攝影師忙亂地拿起剛放到地上的儀器, 又站起來。他倆變得更堅定了, 像步操般提起大腿, 同步的向攝影師逼進。攝影師欲開口說話, 卻又一時說不出來。快要碰到了。攝影師躊躇了一下, 向後退一小步。但芳芳步步進逼, 眼看快要撞上他。

攝影師在最後關頭跳到一旁, 睨芳芳一眼, 撇著嘴咕嚕咕嚕說了些甚麼。芳芳慢慢加速, 並列地使勁地跑呀跑, 跑出了教堂。

出了教堂的門口, 芳芳鬆一口氣。就不到十公尺的路, 喘吁吁的彎著身子, 側面望他的妻子。他欲放下辛苦的笑容, 撂下臉露出真正的自己, 卻止住了。當然, 他們還需重新進場, 就因為觀眾需要歡迎一對新人重新進場。還有致謝, 還有拍照, 還有今晚的晚宴, 還有晚宴時的娛樂節目, 還有和每張桌子的噓寒問暖, 還有和老人家幾經辛苦辯論才定下的晚宴餐單。吃著那些昂貴又珍貴的菜式也沒甚味道, 望著醉醺醺的, 芳芳只想到:

在遙遠的東南方海域, 一尾鯊魚的鯺給盡都割去, 進退不得。無人被捕。
------ 完 ------


最後更新: 2014.12.11

2011-08-24

[微型小說] 開樽迷途記

失業的彤美走到街上。夏天的大陽太熱情, 她到超市買橙汁解渴, 拿著橙汁前行。

樽蓋緊緊的。她努力嘗試開。樽蓋緊緊的。

彤美的前方只有人和事。反正閒閒沒事, 她這就看看那些人和事。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追趕甚麼。

她匆匆一瞥剛步過的行人, 看看他們的行徑。只能看一下, 那是禮貌的分隔線。

他們快得快要撞開街上的一切人和事, 但仍要保持禮貌。像在追趕失去了的時間, 失去了的機會。每個人都憤恨前方的人和事, 衝得快要崩潰了, 衝衝衝, 快要衝得他們和它們都爆開, 卻不能——仍要保持禮貌。那衝衝衝的衝勁, 映著心中燃燒著的怨氣。人和事在阻礙, 行人為禮貌也只能暗地裡罵。罵得再熱, 情緒宣洩出來, 還得繼續衝。

他們正趕往哪裡?

這時, 整齊又規劃好的街道, 成了憤怒路人的衝撞場。只是沒有真正的衝撞。剛好相反, 他們都靈巧地互相避開, 然後繼續前行。那是從小訓練成的習慣。

彤美乖乖的, 佯裝只關心自己。她不想找麻煩。

手快擦破, 樽蓋還是動也不動。回家找壯丁開樽太傻了, 她的街還未逛呢。區內熟朋友多的是, 找人幫忙也不錯。

她想起那些蜜運中的大學同學中學同學, 有的還結了婚。把開不到的樽交給另一半, 一瞬間, 煩事變成促進關係的小把戲。沒有愛情魔法的她, 只能望著膠樽,對一膠之隔的橙汁輕歎。她的煩事是真正的煩事, 沒有其他解讀的可能。

     x     x     x     x     x

到從前讀過的大學走走, 不一會兒, 便碰到師妹嬈玥。師妹忙得很, 匆匆走過廣場。彤美躊躇了整整兩秒鐘。一秒, 兩秒, 道: 「嬈玥! 師妹!」師妹稍向後望, 腿還在向前加速。

「師妹! 我的樽開不到……」

「你不是來找我開個樽吧? 我忙到快瘋了。」

師妹還是一手抓過樽來, 扭呀扭, 仍是不動。閒聊間, 才知師妹在忙迎新營的事。

「迎新營, 該完了吧?」

「就是完了才有麻煩, 家長不滿活動內容而投訴到報章。系會忙發聲明解釋, 又要接記者和家長的電話……」嬈玥忙得發慌, 剛好有機會宣洩, 便喋喋不休地說過不停。

彤美這才想起師妹是系會的會長, 不禁伸伸舌。從前嫻靜的師妹原來已成長了不少, 還變得硬朗。她想起從前的自己, 好像也曾有這轉變。只是不知是變得硬朗, 還是莫不關心。那是一種自保——對失敗免疫, 但也沒了衝勁。

她這陣子沒怎看過報章, 有也只是招聘專頁, 也不知系會迎新營有麻煩。已好一陣子不再相信報章了。既停止相信, 便離開了受騙, 卻只能在受騙與未知間打轉。

找人幫忙卻連對方的近況也不清楚, 實在尷尬。

彤美不打擾繁忙的師妹, 接過扭不開的橙汁樽, 又到街上逛。

街上。

她感到無形的力在頭上輕壓, 輕輕的, 輕輕的, 壓著。壓著心口, 壓著嘴巴。她知道不可以說的, 不可以說的, 說了有人不高興﹑會傷害她。她不可以說。身邊的人也不歡喜她說, 說了出來太激進了, 不高興的人會更嚴厲的懲罰她, 還有懲罰身邊的人。身邊的人也不想受罰, 因而不讓她說。她從來沒想過要說, 也不覺需要說。壓力告訴她: 不可說。她本來也不是要說, 但輕輕的壓力卻使她極其難受, 鬱得很, 鬱得快出病來。壓力縱輕輕的, 輕輕的。慢慢地加劇, 還要再加劇。現在仍輕輕的, 將來卻不再是輕輕的。知道將來不再輕輕, 使得現在更是鬱悶。只能以禮貌壓下說話。

     x     x     x     x     x

回到家中, 樽蓋還是打不開。她把橙汁放進冰箱, 一面看報紙的求職版。又看到只能用郵寄方式應徵的工作, 她只好拿出許久沒用過的信封, 並像尋寶般在堆滿雜物的抽屜中找郵票。用信封和郵票應徵工作, 就像對時光隧道說話, 與過去說話。她在和從前的人溝通, 從前的人與她好像說著相同的語言, 其實是不同的語言。他們是無法溝通的, 卻得裝作投契。

她寫求職信時, 從不會要求七千元月薪, 而是傻傻的一萬一千元。她總是認為, 只要大家也填上一萬一千元, 無形之手終會把薪金提高的。只是她不知道其他人會否也填上這一萬一千。她知道他們大都不會。她知道這樣很傻。心底裡是知道的, 這信大多會遭投籃。但是, 她還是寫上這個數目。

心血來潮, 翻去看大學迎新營的報道。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一走進眼簾, 冷言的字眼卻使她感格格不入。報章中嬈玥的發言甚是生硬, 與彤美所認識的她很不同。嬈玥是不可能這樣說的, 她想。已沒有相信報章報導的她, 又再悵惘。更不能相信報章了。

求職信的內容千遍一律, 每封也表現得充滿熱誠和對工作的認識。當然, 還要保持十二分的禮貌。有的時候, 她知道這不過是幌子。更多的時候, 她把這念頭嚥下去。

她轉身到工具箱拿了個鉗子, 又跑到冰箱, 拿出橙汁。不一會, 便把橙汁樽開了。

這時,餘暉從窗外偷進來, 極緩慢地替橙汁加熱。

望著螢幕的求職信, 彤美想了想, 還是傻傻的填上傻傻的一萬一千元。

拍! 封口黏上, 隨時寄出。

              ----- 完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7-19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十)

(十) 呼吸

把籃球傳我, 我左手一接, 便使勁跑向中圈。我一直跑一直跑, 過了中線, 一直跑。對方快趕上來, 隊友頻呼: 「鬼! 鬼! 」

坐在球場旁的第一名懶理我們, 繼續埋頭苦讀。自他重新振作, 常在不同地方溫習; 聽聞他還會紀錄各地的溫習效益, 以供日後參考。他的溫習日程與老師的教課不同——中文課時溫數學, 數學課時溫經濟, 全無關係毫不吻合。失去了感情目標的他, 更是發奮的讀過不停, 也把我們拋得愈來愈遠。

仍是喜好冒險, 常在城裏尋找可探險的地方, 還有各樣的秘密。話雖如此, 我們懶懶閒的日子可更多。這無拘無束的中學生活, 在以後再也找不到了。

我持球退到球場的一角, 很想把故事說完。球給搶去, 我也沒氣力了, 就站在角外休息, 拾著零散的記憶。球在空中飛來飛去, 來來往往, 沒有一刻停下來。我坐下, 我喝水, 我呼吸, 很想把故事說完。我仰天, 我望壇, 心中不滿的火在燃燒, 壓抑著。早會的杏仁味從壇飄至。學校的人早就習慣這惱人的氣味。渺小的我望著杏壇, 想起每天早會的燒杏儀式。到底我們還要耗用多少資源, 才能感到心安?

我扔下一句「先走了」, 便一鼓勁兒衝出校門。我一直衝一直衝, 過了籃球場, 過了連鎖超級市場, 過了苑和園和山莊和半島。我只想擺脫悲傷, 它們卻緊緊的纏著我。我想在世界留下甚麼, 維基百科卻說我沒有「留下一定的影響」, 因而不配成為百科全書的任何一頁。我呼吸, 我向前跑去。

    X      X      X      X      X

腦海閃過……會碰巧走過叫我一聲的情景, 但幻想一瞬即逝。

每次輕撫傷痕, 才發現仍在隱隱的痛。……說過的各種藉口在腦海浮現, 包括你是個好人般的虛言。我知道那些說話背後都在叫我離開﹑放棄﹑別再騷擾……

我愛我的朋友們。想起黑白的仔, 我望著灰藍的天。我仍活著。

-------------------- 完 --------------------

2011-05-20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九)

(九) 憶後

粉筆粉化回水花與雲彩的時候, 我望著地球, 尋找伴我成長的那城。重重的雲使我看不出究竟來。不同地方與時代的地球人都對月球有無盡的詩意, 我站在這遭詩意厚厚掩蓋的地方, 卻只感到悵惘和陣陣胃痛。

在餐廳坐下, 望著餐桌另一端事業有成的, 聊起小時候的事。與一起當義工認識……﹑一起到古老的建築物探險﹑參加不認識的人的喪禮……漫無目的的嘗試浮沉在悶蛋的校園生活中, 替生活添上一層又一層濛濛的油彩。漸漸地, 我已看不清那是甚麼顏色了。閒聊的同時手機也叮叮作響, 同樣也是事業有成的第一名, 間中傳來短訊訴說職場裡的麻煩事。

很迷幻? 當然, 餐桌的另一端沒有, 手機沒有叮叮作響, 第一名也已多年沒有和我通訊。我只是在孤寂的切著扒, 伴著一朵膠玫瑰, 還有蠟燭隨冷氣輕輕點頭附和我的一切話。需要不復存在, 關係也不復存在。公事包則坐在阿的位置, 裡面的手機不再帶來驚喜, 只有無窮無盡無止的工作。

我想起婚帖紛飛的日子。他們的請帖一個又一個的寄來, 把我從混沌中炸醒。我卻把邀請全都婉拒了。原來畢業後各奔前程, 大家都往不同的方向; 婚帖是得到幸福的通知, 而我的方向卻得不到同等的幸福。我在平庸中朽壞時, 卻要用歡喜的心去舉杯恭賀? 我辦不到。我無法在那狀態歡喜。當年我們的生命線重疊在一起, 我們的心情是一致, 夢想是一致。幸福也是一致: 沒有。我們都沒有幸福。生命線分別後, 我還是沒有幸福。我以為我在沒有幸福的原狀, 一切也沒有變。然而我以外的世界卻一直在變, 他們也變了, 他們, 第一名……, 他們都變了。

- - 待續 - -

2011-05-08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八)

(八) 省略

仔不是傳媒所說那樣的, 大家知道便好了。」看到仔的朋友的留言, 再一次, 我只知道不是, 卻不知道是。

我能反覆看仔的日記, 看看他生前在網上留下的痕跡, 但也只限於此。在他腦海從未分享的意念已消失無形。傳媒把仔串連到多汁又可口的秘聞, 那是假的, 卻吸引眼睛。當全人類在看假, 乏力的我按著腦袋, 未能反駁甚麼: 我對真相一無所知。我可以拒絕接受別人的說話﹑不信看到的報章。而我真的選擇了。結果我這就在虛無打轉, 了無依靠。人與死人無法溝通很正常, 人與人無法溝通卻使我很無奈。

對真相堅持, 這麼難嗎?

粉末把我的鼻子弄得癢癢的。話說回來, 鄰校已把白板改成電子板, 我校居然還是粉筆粉滿地。我把書包拋上右肩, 想像我是電影裡的男主角, 不回頭地走。正要離開時, 第一名在我身旁像一陣風般奔向門口。我望手錶, 星期四。聽聞他逢星期四也搬到母親家, 因此才匆匆離開。他喜歡父親還是母親多一點, 顯而易見。我想像一人住兩個家的感覺。

步出課室, 許多點頭朋友相繼出現。有的時候我會猶豫, 再裝作看不見。不住的點頭太古怪了。他們的名字和面孔我早已忘記, 回想起來, 倒像一個個無臉公仔從各方湧出, 好不奇怪。

從死人想到朋友, 然後, 就是永不可得的……。每出校門, ……總在我腦海迴轉。……曾是我與的芥蒂, 但……既不喜歡我也不喜歡他。原來人不能分享思念的對象。多麼微不足道的事, 這卻成為了我們心中一根小小小小的刺。我是多麼的希望……會經過校門, 大叫我的全名。在……的口中這是快樂的咒語。只是從前傻乎乎的我煩得過份, 也許連朋友也做不成了。……也不再找我了。

……至少保持著朋友的關係。我不想妒忌, 我知道這樣很過份。

今天的思緒撩亂得很。我從未也不能認識。他為了一瞬的感興而付上生命。我們在自己的時空看著他責怪他傻得很, 還要添上幾個貶詞。我又想起專家的話, 社會風氣﹑情緒支援﹑群組效應﹑等等等等, 都有道理。我們都像已明白了, 並且散去, 回到日常的喧鬧中。但正如歌詞所說:「這都只是文字。」只是文字。……口中快樂的咒語也只是文字, 只存在於我的腦海中, 帶來短暫的輕快感覺。

- - 待 續 -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2-20

[短篇小說] 無價文物 (二)

會上升, 會上升, 所有人都得相信會上升, 只有大家也相信會上升, 會上升, 人們才會買買了再上升, 買了更上升, 上升了更值得, 上升了等一會兒再上升就更顯值得了。必須要上升, 人們相信會上升, 不值得變得值得, 過去給炒高高得不值得但因會再上升, 現在炒高了又怎樣往後會上升, 現在買了再上升就立刻變值得了。炒高如何找人接, 只要上升, 只要相信會上升, 只要其他人相信會上升, 會上升, 人會買那會再上升, 會上升, 買了更上升, 相信使人買, 買了會上升, 又真的會上升, 上升了值得麼當然很值得因會上升, 更多人買看著會上升, 看著已上升, 先前買太少已是愚笨, 現在少買一點也笨, 人人也說自己笨, 笨了便得改, 改了要開始買, 開始了便得繼續買買了更上升上升證明是對的。 

富人已買了很多, 更是第一天便買了是第一天唯一的買家他的貨已上升, 會上升, 他賺很多, 他賺很很多, 每件文物都已上升, 也會上升, 只要再上升, 每件也上升, 賺更多。他賺更多, 也可以賺一點, 贏一點, 至少贏鄰家買得太少, 他信心薄弱, 會上升, 他上升得比較少, 贏了他。未能贏到最富有的至少贏鄰家, 還有鄰鄰家, 是我贏或是他們贏, 要上升得更快, 至少贏他們再多點再上升再贏多點, 多買多贏每件也上升, 每件也會上升, 不育或是癱瘓的雞也可以上升, 雞動不動也好都會自動上升, 會上升, 賺了再上升, 再賺, 再贏, 再上升, 再贏多點, 再上升, 拖遠了, 再上升再拖遠下流的再升再贏, 上流的與我拖遠沒辦法但我也與下流的拖遠, 贏了, 再上升再贏, 他們也沒辦法, 至少, 我贏了下流的, 再上升, 再拖遠, 並與我同流的保著距離要小要很小, 提防拖遠。早點起跑在起跑線贏更多, 他早了他贏多了, 後悔便要提防將來後悔, 勤者多勞, 富可敵國, 非富則貴, 典故與字義也可混淆重新註釋來激勵自己, 字在人為。

文老人帶來繁盛, 村民欲替他立像。造像需時, 大家然有餘閒造像, 這真是繁盛的象徵了! 文老人卻一再推卻。廣場的屏幕告訴大家文物價位升了多少。村民都感到繁華——繁華成為了每個人的感覺, 從個人內心推展到整個社會的氣氛。又上升, 更添繁華。癱雞也會自動提升, 大家也歡喜。稻田﹑禽畜已消失了, 村子已成為文物交易站, 交易阜, 交易樞紐。


村民的生活改善, 與從前是兩個世界。
- - 待 續 - -

[最後更新: 2016.04.02]

2011-01-23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七)

(七) 禮儀

透過仔的朋友, 參加了喪禮。想過自稱是他的朋友, 但最終沒有人問過我甚麼。聽說前陣子尚有傳媒來採訪, 現在沒有了。這都失去了新聞價值。

第一次進殯儀館, 我快速的學習各種禮儀。這裡的各種文化都與我的陽間世界不同。從陽間來的工人唱山歌般的聲浪, 又與這格格不入。我走進了死人的世界。坐在房間的一角(那是介乎房間與禮堂的空間), 我望着黑白色的平面的仔。他望著我, 也望著其他人。前排的都是他的友人, 他們都沉默不語。

瞻仰遺容的時候, 我最初是不想出去的。但發現大家排列整齊的準備前行, 我坐著不動反而顯得奇怪了。我向著棺木走去, 卻幻想著棺木向我飄過來。棺木一再飄近, 它比我家的牀褥還精緻。人類還不賴, 生前還需刻苦, 至少死後的安排比生前的得體。仔的臉孔給塗上胭脂, 蓋不了其慘白的臉。原來, 他真的墜進那黑白世界裡了, 我們卻妄想他還在, 才勉強添上人的色彩。

唱過「魚翅恩典, 使我勁圍」, 然後慢慢步出房間。我卻不怎哀傷, 反而如釋重負。心裏本來是戰戰兢兢, 不知道會否違反了甚麼禮儀, 怕被人喝住。畢竟, 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現在可鬆一口氣。當我嘗試描述這塵封的記憶, 我反覆的把經過一再詮釋。越是努力的去記起, 越是顯得不真實。

從殯儀館步出, 匆匆過了馬路。正打算向小里走去時, 阿原來在轉角處等我。我本能的取出手機看: 他找過我共進晚餐。

「囧! 鬼屋都給他們拆剩外牆! 」他劈頭一句。

我想起囧的相貌, 那下方的口開著, 既不微笑也不哀傷。他浪費了一位好朋友的一個好下午去看外牆, 自然尷尬得哭笑不得。

仰天一看, 天上的星星也只拆剩月亮了。

他們不滿我們, 正如我們不滿他們一樣。


- - 待 續 - -

2011-01-14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六)

(六) 害怕

第一名灰了。他那女孩許久沒回覆短訊, 看怕感覺已盡。他對著沉寂的電話, 預視拍拖夢的消失。我在高街鬼屋之旅搜集了一些資料, 都幫不到他。我固然無法想像, 用歷史知識來維繫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這距離我的經驗太遠了。

第一名灰心得連溫習也得擱到一旁, 傷勢可不輕。可他間歇的成績退步(隨著感情的消逝與出現), 對我等凡人來說都只是上流的漣漪; 無論他怎樣衰退, 我們怎麼增長, 還是沒法超越的。而我, 則繼續日常的生活: 與阿到茶餐廳耗光陰。

這天還發生了一件小事。小息的時候, 忽然一根利箭從班房門口飛進來, 直插在第一名的桌上。那時我在課室一角睡得正酣, 「霍」的一聲把我吵醒。一陣擾攘後, 他打開箭上的白紙, 說那是鄰班尖子的挑戰信。我校從來只有班內排名, 這才惹來鄰班尖子的挑戰, 想一探誰最強。第一名又對他的好友說了些寓意深重的話。那好友的名字我忘了, 第一名的話我也忘了, 但令我印像深刻的, 是第一名轉身把已揉成一團的挑戰信往上輕輕一拋, 使它清脆的落入黑板右下角的廢紙箱裏。我想, 能把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得如此有型, 實是第一名才能做到。

「甚麼? 」阿把黝黑如他自己的豬扒嚥下。我從不與他爭豬扒的。

我說仔的同學在他的日記漫罵。

「現在的人! 思維還是小學生般。為小東西吵個不停, 看事太主觀。是不是男女校? 男女校的人際較複雜。」

我把他整段獨白濃縮成這樣, 才能記著。雖有以偏蓋全之嫌, 但他倒說得沒錯, 除了男女校那段。只是看來我們都追求複雜的關係, 都往校外跑了。

隔幾天, 我和仔的同學在網上聊起來。在細小的窗框中, 我看到同年紀的他比我有多一份的無奈。甚至世故。居然和日記的留言有別。

我不敢說我常常憂傷。我的生活的確失缺充實, 但仍偶而會快樂。看過自己所有的, 我倒是混混噩噩不知就裡, 在虛耗裡徘徊, 盡量抓著僅餘的快樂了。

我害怕像仔般, 為不怎麼高尚的理想而去。我也害怕誤會了他, 因他的理想都在撞地的一刻全然消失。記者在現場怎樣也拾不到, 學者在辦公室也猜不到。


- - 待續 -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1-12

[短篇小說] 很角很落的事 (五)

(五) 閱報

翻開報章, 不經意的看到這新聞。 這是小事, 因它不在頭版, 也不在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它只在很後很細小很不顯眼的很角很落裡。

「初中生為情自殺」。不認識的人, 跟我同年紀。報道中有各種死亡的揣測(還有愛情生活大揭秘), 佔據了這微小報道很大篇幅。看畢, 很自然的想到自己。若這刻我不在了, 他們會為我安個什麼死亡的「理由」? 彷彿人生只可為一個理由終結。我當然不想死; 我的情緒健康可健康得很呢。

若是十數年前, 自殺就不會只換來一小報道了。無他, 這裡每天也會有些人自殺, 自殺貶值了, 人們也不再專注。繁忙人做繁忙事, 貶值的資訊只能擠到細小的角落。但, 眼前的小方塊吸引著我, 使讀過一遍又一遍就是未能放下。那些觸動著我的情節, 在盤旋。

一陣鬱悶驅使我到網上釐清。以小方塊提供的資料稍為搜索一下, 很快便找到仔的日記了。日記中夾著灰灰暗暗的照片, 還有寥寥數句的控訴, 都是控訴愛情的委屈。仔死後招來不少留言。除表達感慨, 還有同學間的指罵。除了真正論事的, 其餘是很幼稚的一味詆毀。漫罵聲中, 也不知最初的衝突是甚麼了。在死人的日記上罵戰, 感覺怪怪的。平日在別人的日記留言閒聊, 還會有洗板之嫌, 未敢過份。現在則可無所顧忌?

事後的孔明總會說, 從日記中早就看到自殺的原因了。記者們公事繁忙, 也得憑著日記草草的得些結論。

太平面了。

自小就很喜歡圖像。看過美麗的景色, 很容易便記下來。

那些灰暗孤單的相片, 常在我腦海盤旋。

-- 待 續 --

最後更新: 2014.10.29

2011-01-04

[短篇小說] 父逝父還在 (第四回)

我說過要你快樂!

栩人在畸房聲嘶力竭的, 終把旁邊的女人娶回家。

既說過要她快樂, 就把生命都放在換取快樂的事。然而, 他一手抓著的卻不是即時的快樂, 而是用來換取快樂的數字。

數字與日俱增, 多了一個零, 又多了一個零。越大的零越難找的, 他又需要更多的時間, 換取更多的零。時代進步了, 他不用再費時間把零搬回家, 或搬到保險庫。因為, 有組織會把零自動儲存, 還有自動化人性化本土化國際化的服務, 使零能換來更多的零。這時, 他可省卻移動零頭的時間, 專心找零。有的時候, 他獲得的零同時使人得益; 更多的時候, 他的零是從不太聰明的人手裡移過來的。望著秒秒在變的圖表, 那些零轉到他人手上, 再轉回來。零又增多。

有一天, 負資產給發明了。他成為不太聰明的人, 零不再多。心情暴躁了, 吵鬧增多了。這時, 專家七嘴八舌的把原因都分析出來: 財政困難﹑第三者﹑性格暴躁﹑居住環境狹窄﹑文化差異﹑不實際理想的幻滅……分析歸分析, 妻兒還是離開。有一陣子, 他以找零為逃避的藉口。日子一久, 家裡靜靜的, 也不得不承認: 那些零找換不到快樂。

曾幾何時, 他以與她一起用零為樂。但文字使人明目, 也欺哄著人: 同樣是她, 從前的她卻不再是現在的她。因此, 她已不再一樣了, 時間是變數。零都堆在家中, 換不到甚麼。

水氣在沸騰, 街角的人很多, 逼得影子也得靠出馬路。這時, 栩人彷彿又看到他那推著木頭車的父親。那時的馬路混亂得很, 人車販爭路, 就像政府廣告那般。小販林立, 父親卻自得其樂。間中繳交罰款, 父親卻自得其樂。直到倒下的一天。只有站在父親旁的細小的他, 既不知道樂, 也不知道苦。

栩人發現自己像極那推木頭車的老頭。也是為了那些零每天辛勞。也是換不到快樂。

他感到受騙了。父親要離去, 他卻要留下好一陣子。


-- 完 --